鞠白玉:高更,是上帝以及一切体面事物的敌人

大家2018-05-15 06:52:26


文 | 鞠白玉


在交通便利的今天,在欧亚地区向着塔希提出发都仍不是个短途,从巴黎出发至少20个小时的飞行,从中国出发不算上转机等待也要14个小时,当你觉得已经到了天际和海洋的尽头,就能看到这块法属领地孤独地占据世界的一隅。它遥远得和现实世界的空间时间无关,像是不再具备地理属性,纯洁得如同一块精神飞地。


塔希提


1891年高更从马赛向着塔希提出发,在海上63天漫长的漂流中,带着茫然和野心,全然不知在日后他会在孤寂中葬身在群岛的角落,阿图奥纳小镇的木屋里。此地在从前过往的几十年里和他全无干系,但在而后的一个世纪里,塔希提的名字和高更永远相连。


艺术家现世的悲剧往往成全了身后事,难以想象如果高更在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在盛名之下安度晚年死在巴黎的豪宅里,今天我们该谈论他的什么。


波利尼西亚群岛主岛帕皮提日夜香气弥漫的环境里难以寻觅到高更的气息,作为法国的海外领地,高昂的旅费和奢华酒店各自占领的私人海滩已经挡住了一部分冒险的流浪人,在土著风情之上是法式的优雅体面和整洁,虽然高更传奇赋予了波利尼西亚很大一部分魅力。


但是谁会真的只是为了向高更致意才到这里来——在塔希提没有任何一幅高更的作品,甚至他在主岛上曾居住过的一个茅屋,他曾在里面完成过重要作品《我们是谁,从哪里来,向哪里去》,我们向当地人打听了很久,在居民区兜兜转转了俩个小时也没有找到踪迹,同行的还有塔希提美术馆的人,他们也不知道故居的确切位置。


对于塔希提本地人来说,高更也只是个传说中的文化符号,在旅游文化中并没有关键的作用,是帝国的资本在上百年来在打造和建设海岛,它一直都是富裕阶层的度假盛地。


塔希堤美术馆也从未能得到高更的精神遗产,带有当地特色的大茅屋建筑伫立在人迹罕至的海滩,馆内常年陈设的作品多是带着土著色彩的木雕和版画,在高更作品价值连城的今日,从没有任何一个藏家慷慨地捐赠高更作品给这里。


如果想去高更辞世的希瓦欧阿岛,则需要乘坐几个小时的飞机,或是登上一艘名为高更号的豪华邮轮航行在黑夜的波利尼西亚海域,到了希瓦欧阿岛的中心,就能看到高更的欢愉小屋和博物馆,以及当年高更与土著情人的后代。


可是在这儿也无法触摸到高更在世时那备受煎熬的灵魂,一切变得庸常且静谧。在高更辞世前,一直在和当地的殖民官进行抗争,并且被冠以煽动土著乱和诽谤当局的罪名,当然这一切激荡已经消散在历史的虚空中去了。跑到南太平洋最偏僻的角落,艺术家也无法避世,总是有眼前的现实,而现实无法提供永恒的安乐。“沉浸在爱中,你将是幸福且神秘”,在欢愉小屋的木雕上有这样的一句话,但高更生前并未有享受过多少爱意,爱仅是人对世间最大的想象。


在塔希提生活着的本土艺术家有纯粹的法国人,美国人,或是与当地人结合后的混血,每一个人的家族故事里都有当时某一个祖辈是怎样漂流到这个岛上的动人传奇。他们强调了波利尼西亚作为属地的特性,他们认为它从不是殖民地,只是法国海外仍然保持着本地风情民俗的领地,他们享有法国公民的权利,对法国政府有投票权,但又享有本土的自治权。


塔希提的空气是自由的,这里总是四处溢满花香,雨夜过后落英遍地,清晨时人们编起花环戴在颈上,男人则将花苞插在鬓角,这个岛上混杂的多元文化和居民们自身带有的强烈的生命力,与天地海洋丛林共生的自然状态,让艺术家在岛屿上的创作上突显出的仍然是原始艺术的共性,绘画和雕塑带着明显的现实经验,丛林的神话,土著的图腾,石雕与木雕的传统样式上略带一点现代的装饰,艺术在这座岛上缺失了当代性,但是它们有着顽固的特色,标识着出处。


在当地艺术家的脸上总能看到一种自在悠闲,那种愉悦带着出世感,就像波利尼西尼群岛在这座星球上的独特位置,它不靠近谁也不取悦谁,不去争取什么也不会失去。艺术家们的生活安逸,多有祖产座落在各个群岛上,他们常常还兼职着纹身师的工作--塔希堤的Tatoo是一门古老的艺术,多亏艺术家们不断传承下来,在波西尼西居民的腿上完美细致的花纹,提醒着人们这个民族在丛林中的生活史。



这些艺术家也鲜有出走海外的经历,他们并不想到所谓的艺术中心去发展,当地最活跃的几个年轻艺术家的海外展览简历也仅仅是法国某个小城或是中国东北长春。他们的作品没有复杂的社会背景和美术史的负累,在这里,传统即是当下,如同千百年来的秉承原始艺术的画匠们,他们在自己的文化土壤里获取灵感便足够。


他们的画技也并不精湛,在各种小展览上油画布面上所展现出来的皆是随性而至,绝对看不到他们有谁是在严格的美术训练下有志成为职业艺术家,或是谁对这个世界上的艺术地位有什么远大志向。对他们来说,没有人需要学习高更,无论从画技还是名利上,高更都是外来人,他虽然在岛上画画,但他仍然成就于巴黎,且高更的图像是“劫掠”了波利尼西亚的文化,成名作的精神源头都在于此地,那么本来就沉浸在自己的文化里对如今的本土艺术家来说就是双方的保全。


踏入塔希提之前高更已经彻底厌恶中产的生活和审美趣味,并不断试图到各种充满原始自然风光的地方去揣摩笔触,他意识到所有远离欧洲资产阶级的陌生文化都值得去亲近和汲取,在放弃了去日本、印度支那、越南的愿望后,他几乎是以命运作赌注登上了去塔希提的船。


高更:《你嫉妒?》


一个艺术家的生命并不比其他人漫长,创作生涯则更带着命运的微妙意味,它有着残酷的时间性。去往群岛的岁月里将是孤注一掷,这是在他理性和感性的双重驱动下,既向着梦想中的热带雨林和漂亮的野蛮人出发,又向着想象中的一举成名迈进。他为艺术所付出的妻离子散的代价他相信命运终会偿还——总有一天他会拥有名望和财富,到时自然就会和家人团聚。


一百多年前,在塔希提主岛帕皮提上的一切正是今天带着法式风情的繁荣城市的混沌开端,高更对文明避之不及立刻去了南端的马泰亚,住在海与山间的丛林里,开始了后来被世人总是提及的“塔希提的高更”的生涯。


回归野蛮意味着货币的失效,获取食物必须靠在树上和山崖上的攀援,意味着所有文明社会里身份的失效,无需谈情说爱,他尽可以和土著女孩只有肉身的缠绵。再也没有证券经理,也没有沙龙和画派,只有天地里人的最原始的需要和欲望。饥饿,疾病,缺少画材,痛苦和欢愉一样,都非常当下和具体。


但高更不是小说家刻画下的完全受意识驱使下自我放逐的人,他并非要终生在森林里做“原始人”,他想超越和区别于欧洲文明界定的美学图像,但又要被当时对美学价值有话语权的阶级所影响,左右,和诱惑。这是夺回和占有世俗名利的一个辛苦的路程,必须奉献生命里的好时光,必须忍耐,必须奉献,才能强势地回归,并且跃上一个更高的阶层。


但高更在塔希提的创作并没有被当时的巴黎的评论家和观众们认可,虽然在日后看起来每一幅都是旷世奇作。再次折回塔希提的的怀着巨大失落的高更,搬到了波利尼西亚更深处的小岛,祈求着上天再赐给自己两年健康,在和时间的赛跑中,他留下了大量的作品,随后在贫穷交加中去世。


高更(1848年6月7日—1903年5月8日)


在今天,塔希提的高更,他像一个遥远模糊的影像消失在塔希提的旖旎中,但是你还是能试图在观光节目的缝隙中感受他画作中得以永恒的那些人物,风景,颜色,塔希提少女浑厚的肩膀,男人近于赤色的古铜般的皮肤,安静的坐姿和优雅神色,是高更当年用自己的哲学和艺术观刻画下这面对绝境的静默的大西洋文化,并且丰富了西方的艺术传统,这份遗产仍然在滋润着整个艺术史,甚至也影响着几代中国艺术家的绘画方式,然而当他死时巴黎不知道他,当他死后塔希提淡忘他。在他辞世时,当地主教写给巴黎的报告里,他是一个所谓的艺术家。


群岛优美宁静的泻湖将太平洋的深蓝变成近乎于透明的蓝,如果海上没风时,尽可以一个人划行独木舟到一个貌似天际的无人海域,这时你突然听不到任何喧嚣,一切静止下来,既没有从前,也没有过去,这一刻是禅意的,有片刻的永恒感。


在这里突然能感受到高更曾谈论的“伟大的虚空”,如同他的朋友Monfried曾给他写的信:你的作品属于一个已从世界上消失的人物,你的敌人沉默着,不敢攻击你,你是如此遥远。你不应该回来。


(题图为高更:《我们是谁,从哪里来,向哪里去》)


【作者简介】 

鞠白玉 | 腾讯·大家专栏作者,编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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