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珠.散文】 凌仕江:八廓街的早晨

遗珠传媒2018-07-03 08:16:58



八廓街的早晨

文 | 凌仕江

在给景物披上宗教外衣的清晨,我有几次穿过八廓街的经历。八只小手上延伸出的小商铺在淡黄色的晨光中,出售早霜与桑烟缓慢的微笑。而藏族人家窗前高高在上的月季,似乎还在聆听昨夜仓央嘉措经过玛吉阿米脚步声。

那时,文成公主的梦在古城拉萨还未醒来。

醒来的只有天边长了几粒雀斑的月光。在大昭寺后窗,我见过一个披红挂彩的尼姑只露出蓝玻璃一般深邃剔透的眼睛,在一扇红门关闭之前,风一样地掠过。她周身缥缈着火一样的红,比起以青灰色为主体的拉萨本地姑娘,她的行踪更加隐秘、更加活跃,也更加含蓄——她像喜马拉雅精灵,懂得用眼睛在太阳初升的光芒里微笑、愤慨、悲伤和欢乐。

那时,阳光照耀着街巷里溜出来的人力车夫和牵着风筝追赶影子的孩童。地面上油光光的石板可以照出人的脸。要知道,那不是油,那是成批的朝圣者周而复始用身体给大地馈赠的一抹特殊的情感色彩。

此时,大昭寺也醒来了。广场已经开始有远道而来的旅者在用手掌挡住光芒,在仰望蓝得一丝不挂的天空了。唐蕃和盟碑下站着一对情侣在那儿毫不厌倦地留影,似乎他们摆完了天下最优美的姿势,才想到了借一身藏装穿上身,女的舞着长袖,男的空一只袖子,将粗大的手臂露在阳光下,据说这藏族人民“露一手”的衣着习俗,为纪念他们的一位曾被砍掉手臂的民族英雄而坚持至今的姿势。

当阳光的手抚摸大昭寺头顶的两只铜羊时,广场上的人群开始密集起来了。所有为幸福来到这里的人们都在时间的圆盘里旋转。

广场左边那一排亮光光的经筒下趴着的狗比经筒更安静,但它并不孤单。狗像寺院门前微闭双眼的老人数念珠一样静静地数着善良的死神,一步一步打天堂门前走过。尽管那条披着一头狮子发式的狗还很年幼,我不止一次观察它的眼睛,在阳光灼烈与人影的晃动中,它时而睁只眼,时而闭只眼,让我在多年以后的九寨某个冬季的早晨想起,一个不可思议的词就挡不住地、从碧波荡漾的水面中跃了出来——养神。



八廓街的早晨,一只狗在阳光下像僧人一样养神。很难想象,在极地的天庭之下,神是如此被动物养着的。我想,狗不仅可以养活阳光,还养活了水和路人的眼睛。众神万物,阳光引路。

其实,我知道,原本此时是九寨之水养活了我饥饿的眼。

街边扎西的铺子,几个身材高大的康巴汉子忙着从三轮车上卸下鼻梁上刻着经文的牛角,他们怀抱牛角的手十分小心,一个传递给另一个,彼此间还说着一些神神秘秘的话,大意是千万不能让这神圣之物有半点损伤呀。当然除了产自拉萨的牛角,还有一些从尼泊尔运过来的色彩绚烂的布匹、手工艺品和巴基斯坦的花瓶、香水。他们对待这些泊来品,自然是随心所欲的方式了,不再像对待雪白的牦牛头角那样用心,而是用脚狠狠地踢,大声地吼,快点,丹增,你把这一包给扎西甩下来。

而站在阁楼上的店小伙扎西正端着一盘子色泽明亮的绿松石,供顾客一颗一颗地挑选。他既耐心又很注重自己的外表,不仅在耳朵上打了几个小孔,脖子上还戴了一个闪亮的嘎乌。他的服饰既不是传统的藏装,也不是汉族青年流行的混搭,他穿的是一身束身版的韩式小礼服,他讲话的声音轻微有加,生怕惊扰了一颗天珠的表情,与那群搬运货物的康巴汉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扎西的脚下方,整齐地排放着各式各样的藏刀,上面嵌镶着麻灰色的鱼皮或闪亮的九眼石。

在楼下不明不暗的角落里,扎西的舅舅正趴在小凳子上喝酥油茶。他把手伸进一个皮袋子里,平静地捏出一砣青稞面,在嘴里漫不经心地咀嚼着,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在不停窥视着门前可能出现的早来的外国商人。在他的背后,燃着一盏小小的酥油灯,他手指上那颗硕大的戒指在油灯的映掩下,闪着晶亮的光。通过那些晃晃悠悠的光,我隐约看见在他身后的墙面上挂满了辉煌的佛像。

藏族民间艺人索珍把她的画夹安放在街心转角处的空地上。她是扎西的邻居。每当扎西无所事事的时候,就跑到索珍面前看她作画,弄得自己不是拉萨贵族商人的后代,而是来自异乡的旅游者一样。他只是一门心思地看索珍画,从不发表任何意见,尽管他们相识多年,看上去依然无比陌生。那些青灰中略带浅浅纹路的薄石头是索珍作画的主要工具。据说每一块石头都有它不同的来历,每一块石头都有说不完的故事。为了捕捉奇妙的光线,索珍长年累月生活在露天下,任雪风吹乱她的长发,任阳光在她脸庞铺上一层又一层高原红。在她的周围,站着看她作画的不仅有脸上流着两条白蚂蝗的藏家小女孩,还有美国退役的大兵和穿着红背心露出毛耸耸胳膊的法国女郎。他们的眼神在索珍刀刻般的手指和石头之间游离。经过霜雪、日晒、风烟和冰蛋子的磨练,索珍的模样变得像寺院宝座上的雕像。在索珍身后的露天长廊里,有一群正专心致志学画唐卡的小喇嘛,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小喇嘛们在这里学画唐卡好比念经的功课一样重要,每当我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早晨,都能发现一些我在别处看不到的奇异色彩,从他们的手指上凋落。



眼看,阳光从玛吉阿米的屋檐落地了,那只狗伸出了长长的舌苔。它困在原地,没有站起来的意思。此时,有一个满头梳着小发辫的少女捧着草莓蛋糕从我眼里神圣地走向它。她轻快的步伐和挺拔的身姿不由让人想起多年以前那个点燃亚运圣火的藏族女孩。她蹲下身子,双手抚摸它的脸和耳朵,然后用脸靠上去同它亲热,将顶针状的小勺挖一点蛋糕,一点一点地送进狗的嘴巴里。临别时,少女从衣袋里掏出一枚印度干果送给了狗。她一步三回头地看着狗的眼神,表情如一株风中的格桑。

在我原路返回经过索珍面前时,她终于发现了我。

“听说你下午就要离开拉萨?”索珍问我话时,并没有停下手中正在加色的石头。

“是的,每次离开拉萨之前,我总想在八廓街的早晨多逗留一下。”

“怎么那么迷恋这里的早晨,难道你不喜欢八廓街黄昏的秩序吗?”

“黄昏的秩序,我领略过多次,但我害怕那种内心无法控制的慌乱感,因为我始终觉得自己对八廓街的了解太少太少,而这里与拉萨的关系又最直接,西藏过去的很多故事从这里开始后,就再也没有结束,我情愿在八廓街的早晨随意地走走,也不愿进入布达拉宫去探得一小点西藏秘密。”

索珍惊讶地看着我,不假思索道:“就凭你刚才的这番话,我就知道你对西藏一天比一天更深入了,你已把心交给平静的早晨。”话完,索珍转身朝根敦群培画廊跑去。我听见她上楼的声音如同山上的石头滚落一地。我的心也在这种石头落地的声音中,加速度地跳动摇晃。很快,索珍抱着一件比拳头大一些的石头气喘吁吁回到我身边。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块状如牛肝的石头,一句话也不说,然后低着头将石头轻轻地放进我掌心。我知道,石头上呈现的是索珍的作品。她终于肯让我见识她的画了。一番端详之后,我才发现索珍用石头回答了我当初问她的“怎么不在布面上作画”的问题。在最初相遇的一个画展上,索珍曾经强调西藏的艺术作品,尤其是绘画,出现在布面或纸上都太过轻浮,不够表现西藏的质感,于她来讲,只有西藏的石头更能承载她对大美西藏的理解与包容。这也是她多年泡在八廓街不屑用太多油画表现西藏的重要原因,因此她一开始画画就走上了一条不同寻常的路。索珍的理由是布或纸面上的东西都极容易被复制,而石头复制起来就多了麻烦,一般画家读不懂一块石头之性格,而在西藏要寻找一块有性格的石头比寻找一个有缘的人更难。

那块石头,已被我束之高阁,肌肉十分光滑,闲得无聊时,踮起脚尖,将它取下来,放在手里有一种冷若冰霜的沉甸之感。它通体紫红色,红中又泛出淡淡的点点滴滴的灰斑。画面呈现出一位身材高佻的女尼,她身上的红在无声的风中飘飞,只不过与我早晨看到的那位在安静中独行的女尼不同,她的头光光的,亮亮的,那红色的袍子格外抢眼,除了女尼的红,其他色彩,索珍都用黑代表了一切,包括宇宙。

女尼的身后是一个威武的康巴汉子背对着女尼,而女尼绝决朝着的方向,则是一尊小小的佛……


本期责编:张静

                                                                                     


凌仕江:生于四川,长于西藏,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曾获首届中国西部散文奖、“五个一”工程奖、第六届老舍散文奖、第四届冰心散文奖、首届浩然文学奖、首届丝路散文奖等。出版作品《藏地羊皮书》《天空坐满了石头》《飘过西藏上空的云朵》《骏马秋风》等六部散文集。现供职于《青年作家》杂志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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