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浪屿往事:“先生”郑南辉家史

鹭客社2018-01-11 19:21:57






鼓浪屿上有位喜欢舞文弄墨的老人叫郑南辉,今年七十五岁,是我高中时期的数学老师。记得当年他头发浓密,略带自然卷,腰杆挺拔,说话声音穿透力强,夏天常穿白衬衫,冬天穿灰色中山装,戴着一副眼镜,威严不苟言笑。记得有一次上他的课,我埋头正看课外书,飞来一颗粉笔头准确砸在我课桌上,我猛一抬头,全班的目光一齐朝向我,我羞愧难当,真想钻到桌下去。时隔多年,我很愧疚当年的学习态度,更不敢去拜见老师,因为我碌碌无为、无颜以对。直到那天,同学把他介绍给我:他是郑老师,你不记得了?我虽说离开学校数十年,但是郑南辉老师的名字不时地从同学谈话间提起,我离校后再也没有遇到他。而眼前的郑老师变化真大,个头矬下半个头,声音也弱了,脚步也碎了,浓密的卷发稀疏成白色的寸头。我走到他跟前问:郑老师,您还记得我吗?郑老师一脸的慈祥:怎么不记得?凡是我教过的学生我都没忘。呵!但愿他不记得那个扔粉笔头的细节。

知道他还坚守在鼓浪屿上,我便约了一个日子登门拜访了他。

郑老师家住鼓浪屿的“亭云楼”。二十年代,他外祖父与其弟合资在鼓浪屿购的地,建造了L型的红砖楼房。郑老师一家三代人都在此成长、读书、结婚、工作、生儿育女。



郑南辉与住在家里的解放军阮永家合影


    教育世家


郑南辉的外祖父曾是云霄一中校长。后来受聘到集美中学任职。其母吴士柔是他的独生女,毓德女中让吴士柔受到良好的教育,岛上的贵族小姐们的娱乐她样样都会:弹琴,打球,唱歌等。后来她考进师范,在龙溪工作期间邂逅了英俊儒雅的龙溪人郑时雍。郑时雍毕业于龙溪师范,俩人相恋之后,郑时雍入赘吴家,夫妻都在普育小学当教员。他们生育了七个孩子,一个不幸夭折,剩下四儿二女,郑南辉是老幺。外祖父在抗战前去世,抗战期间,郑时雍夫妻双双失业,全家生活陷入困境,有一度生活非常艰辛。抗战结束后,夫妻打算到台湾谋生。临走前,小儿子郑南辉哭闹着不让母亲离开,吴士柔对丈夫说:我等下一趟再走吧!孩子还小。郑时雍只好先走,谁也没料到这一离别就是四十年。

郑时雍到台湾一所中学谋到教国文的职务。1947年台湾“二二八”事件发生,台湾本土人仇视外省人,外省人安全失去保障。危难时机,当地一位寡妇以假妻子的身份掩护了郑时雍,寡妇有个七岁男孩叫昌泽,患难相交的孤男寡女最终假戏真做生活一起,他们还生了一个孩子,就是小女郑美真。1949年之后,两岸音信断绝。



第一排右一为吴士柔


留在大陆的吴士柔用自己的薪水撑起全家人的生活。那时候她在康泰小学当教师,每天从家里徒步到学校需要半小时,为了节省时间,早晨从家里带盒饭到校,有时还将午饭分点给饥饿的学生吃。发薪水的日子,那些薪金在口袋里还没捂热,邻居就上门借钱,吴士柔的爱心泛起涟漪,二话没说掏出钱塞在邻居手里。吴士柔在教育子女方面不必太费口舌,她的言行举止在教导子女怎么做人,如何同情弱者。到了月底,邻居再把钱零零散散还上,凑不够数母亲也忽略不计。郑南辉时常半夜醒来看到灯光下的母亲还在批改作业,有时手里握着笔睡着了,作业却还没批完。兄弟姐妹间都很懂事,生活上尽量不给母亲添麻烦。大姐郑希真小学毕业后再没继续升学,在家帮母亲料理家务,直到1955年她考入厦门师范学校,成为一位人民教师。小时候的郑南辉结交的多数是穷孩子,他们一起结伴到垃圾堆里寻乐趣:那些玻璃珠子,烟盒,果核,糖果纸经过他们小手一摆弄就成玩具,那些铜丝铁线或玻璃渣卖了换了一些零食吃。小时候的郑南辉没背过正规书包,捡来的网兜,牛皮纸袋,能兜住书本就是书包,他的书包就这样不停地更换。家里常年白饭伴盐巴,不知肉味的他就想办法开荤,夏天,抓来许多知了去头掐尾留着中段,用浸湿的草纸包裹起来,里放灶膛里烧,待到草纸烧干夹出纸包,就有一包可口的肉吃。可是知了的季节很快就过了,他又去挖海蜈蚣钓鱼,钓来的鱼给全家人改善伙食。

小学五年级时,郑南辉想为母亲分担一点重担,清晨四点半就赶到油条店里赊了一筐子的油条,背着筐子沿街叫卖。鹿礁路、复兴路、福建路一带有钱人多就到那一带叫卖,清澈童声传遍街头巷尾,走一圈大约天亮,油条基本卖完了,他回店里跟老板结账,剩下的油条带回家作一家人的菜,结余的钱交给母亲。遇到龙眼上市的季节,他也不错过赚钱的机会,龙眼和油条都压在肩上一起叫卖。由于营养不良导致他个头长不高,常年都是班里的一号种子,即:一排一号。唯一的好处就是那身衣服不用因为身高的变化而穿不下,他可以放心地让它们在我身上穿成网、烂成缕。上了高中他还是班里的小毛豆,邻居的老阿婆看不下去了,每次杀了鸡就要留一碗加三七粉的鸡汤让他喝,几次之后,个子果然抽长了。在苦难的童年里,郑南辉一年四季都打赤脚,直到小学毕业都没穿过像样的鞋子,那双脚最深知他生活冷暖:夏天被炙热的地面烫得起泡,冬天冻得长冻疮,脚后跟皴裂了一道道血口,上课时只小脚丫彼此相惜交缠取暖。






郑南辉的大哥与大嫂


长兄如父


郑塘大郑南辉十岁,长相英俊,皮肤略黑,外号叫“梧桐”。在没有父亲的日子里,大哥用他瘦弱的肩膀搂着南辉,哄他入眠,给他父亲般的温暖。郑塘是英华中学的优秀生,曾被学校免去三年学费,给家里省了一笔钱。解放厦门的日子,郑塘参与地下党活动,有一次,他领着一位穿军装,戴领章插着驳壳枪的解放军到家里,那身配置把郑南辉给震住了。同年郑塘考上厦大生物系,他毅然放弃了,他的心愿是要上无线电专业,他预测未来是无线电的天下。直到1951年他如愿考上厦大机电系。1954年,全国院系调整,郑塘从厦大机电系合并到南京工学院,他毕业那年正好郑南辉也初中毕业,为了减轻家庭负担,他决定报考财经中专,并把想法告诉了大哥,很有主见的大哥直接打电话给二中,阻止他报考中专,要他继续上高中,经济上的问题由他承担。

大哥研究一种零件叫:“电桥”,为了查阅国外资料,郑塘自学四种语言,终于在1963年他发明的“电桥”荣获国防委颁发的三等功,鼓浪屿区政府敲锣打鼓上门送喜报。郑塘挂上上尉军衔,晋升研究室主任,那年,爱情与事业双丰收,毕业于北航的王菊文与郑塘结为伉俪,人们疑惑诸多荣誉的功臣竟然还不是党员?一打听,原来政审不过关,他有个父亲在台湾。郑南辉第一次到南京是在1960年困难时期,上大二的郑南辉因没吃饱而患上水肿,郑塘让弟弟到南京过寒暑假,保证能让他每餐吃上半斤白馒头。郑塘的单位是:解放军信息产业部电子研究所。郑南辉首次看到跟大学一样的大工厂,第一次见识到上千元的晶体,他惊叹的同时也油然升起一份对大哥的崇敬。南辉从小就和大哥最好,记得小时候哥哥发现南辉脚背上长鳞疣,连哄带骗拖着他找江湖医生切除,刀割肉的钻心疼痛让南辉大喊大叫,哥哥说:你还是男子汉吗?邱少云被烈火烧身的故事你听过吧?你这一点点痛就受不了啦?郑南辉咬着嘴唇不再叫喊。兄弟间的感情就在日积月累中建立起来的。记得哥哥胃肠炎住院时,南辉提着母亲炖好的瘦肉汤从鼓浪屿坐船后再步行到厦大医院,哥哥打开热腾腾的瘦肉汤要弟弟也尝一口,弟弟骗哥哥说在家吃过了,非要哥哥当着他的面把瘦肉汤喝完。



郑南辉书法作品


文化大革命刚开始,郑塘的职务被罢免。因为父亲的关系,家里始终是被监督的对象,红卫兵上门抄家三天翻箱倒柜还是一无所获。1967年郑南辉参加最后一批串联队伍北上,在南京停留期间他找郑塘,郑塘的女儿那时刚四岁,在未谋面的叔叔面前蹦来蹦去,活泼可爱,还会说自己名字叫“意芳”。

隔年,郑塘在“清理阶级队伍运动”中被清理了出来,他的罪状没有“历史”也没有“现行”,就是有个在台湾教书的父亲。那时他的儿子刚出生不久,当权派四处搜索罪证。恰好这时候一封来自台湾的匿名信寄给郑塘,信上没头没尾只注明某时某地见面。郑塘将这封信交给保卫科,保卫科带着郑塘准时赴约会点,结果扑了个空,这封信让保卫科逮住依据,郑塘被定为现行反革命。一场运动促使同事之间自相残杀,郑塘料想这是有人趁机在陷害他,他在最后一封家书里写着:身正不怕影子斜,心中没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以此安慰为他日夜焦虑的母亲,信上还不忘附上一些降压药片给母亲。没多久,却突然传来他被迫害致死的消息。郑南辉不敢将大哥的死讯告诉母亲,悄悄将从南京接回的骨灰盒安放在鼓浪屿西边的山头上,让他长年听海风呼啸。都说母子连心,虽说家里人极力对母亲隐瞒郑塘离世的消息,郑母还是慢慢知晓了,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她都默默地流泪,直到有一天她眼泪流干了,双眼也瞎啦。



大哥死后,大嫂与儿女合影


1978年,终于等来郑塘平反的消息。郑南辉和大姐乘上开往南京的火车。火车奔跑了两天一夜,郑南辉的思绪也跟着跑了两天一夜。在大哥的家里,侄女意芳失去以往的活跃,怯生生躲在一边。大嫂说:大哥离世给俩个孩子身心灵都受到严重的打击。

在三千多人的追悼会上,领导把“四人帮”的滔天罪行声讨了一遍,然后宣布郑塘的案是错案,是历史造成的错案!可是,这场错案带来的伤害谁来弥补?




与学生回忆往事(左为叶重耕)


教育生涯


郑南辉曾立志当一名工程师。在高考志愿表格上,老师建议下他最后的志愿填写师范学院,没料到命与愿违,他被福建师范学院数学系录取。为此他哭了一天,母亲平静地走到他身边:你父亲在台湾,如此的社会关系,还能进工科吗?你还是认命吧!

到了福建师范学院,老生迎接新生的场面感动了郑南辉,他很快就调整心态迎接新的学习。




郑南辉大学毕业那年刚好二十二岁,他回到母校厦门二中教数学,成了1965届初三班的孩子王。或许年龄跟学生相差无几,言行举止带着年轻人的活力,上几何课,一道题的多种证明让学生各抒己见,学生们都坐不住,都想证明自己不一样的解法,到了下课还余犹未尽。他还带领孩子野外拉练,一路唱歌喊口令直到把喉咙都喊出了血。记得在读书无用论的年代,学工,学农,学军盛行。为了不让学生忘记数学文化,他利用车间的小黑板讲课,用游标尺,千厘卡讲数学原理。还曾与市设计院工程师一起带领学生到某山头实地布点,测量,计算,绘图,让学习与实践相结合。



二中田径队四项全能运动员合影(右二为叶重耕)


一次上课间,一只麻雀误闯进教室,几个好动的学生趁机叫喊“抓住它!抓住它!”全班的注意力被这不速之客吸引了,看这情景,他知道如果参与,这堂课就别上了。随即他转向黑板,模拟小鸟的飞势图,画出立体几何图形,要求同学解答,同学的注意力全都回到了黑板上,麻雀什么时候飞走却不晓得了。




郑南辉记得七九届他带过的那个班级是一班活跃好动的学生,郑南辉摸准了孩子的习性,为了让学生在玩乐中培养学习兴趣,他带领全班登日光岩,让班干部事先将准备好的纸条塞在石缝里,沿着路标往上登,越高处题目越难,学生们一路寻找题目一边解答,看谁解答的题目最多得分最多,到最后评出名次给予奖励,这样的户外上课给学生们带来刺激也带来乐趣。郑南辉在教学生涯中引用孔子《论语》: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从不猜题,不押题,而是挖掘学生的潜能,调动学生的兴趣。他带过的班级曾在高考中数学分数屡次名列前茅。他提交的论文“浅谈试,堵,疏,导的数学教学方法”荣获市数学研究会一等奖,在1988年不记名评选高级教师中,郑南辉多票通过。





今年与学生合影(中为叶重耕)


因为常年的教学生涯导致他咽喉弥漫性充血,声带水肿,再加上一次高考期间意外脊柱压缩性骨折,他一直拖到高考过后再去医院检查,医生说骨胶已经形成,已经错过最佳治疗时间。要手术有带风险,而保守治疗需要长时间,郑老师选择后者。医生吩咐从此后不能久坐,不能久站。不得不他提前五年病退,离开耕耘三十四年的讲台和心爱的学生。





郑南辉与父亲离别四十年后重逢


还乡


1986年,大陆与台湾关系缓和,郑时雍经香港寄来一封信。离别四十年的话语都浓缩在一封厚厚的家书里,吴士柔此时眼睛已瞎,她让儿子一遍遍地把信念给她听,她抚着信,吻着信,枕着信,一次次心息难平。

1987年,郑时雍经东南亚在香港约郑南辉会面,记得当年离开时郑南辉才五岁,对于父亲的印象已经模糊了,可是他多次在梦中与父亲相见;他从黄家渡下海,踏在水上跑,踩着礁石、越过障碍,一直跑过台湾海峡,再从沙滩上爬起,上岸,走在陌生的街道上,沿路寻找父亲的学校,终于找到了。学校围墙太高,他翻墙过去,坐在父亲的教室里听课,被人发现后驱赶。他大喊:爸爸!爸爸!惊醒来后发现这是一场梦。接到父亲相约在香港见面的信,郑南辉彻夜难眠,一幕幕悲惨的往事,不知该如何向父亲诉说?见面那天,父亲却夸他长得帅。他说:四十年没见你就长成一条好汉!眼睛怎么红了?细心的父亲知道他因熬夜引起眼睛发炎,连忙派昌泽去药房为他买眼药水。父亲向郑南辉打听母亲的身体状况,家里兄弟姐妹的生活状况,又问起最疼爱的大儿子,当听到郑塘含冤去世,老人垂下头,心痛垂泪。



郑南辉父母离别四十一年后重逢


第二年,郑时雍经香港回到鼓浪屿与妻子和家人相见。那位当年穿着旗袍,婀娜身段,清澈目光的爱妻就是眼前这位穿着灰色上衣,满头银发且已经失明的老人?郑时雍缓缓地走向吴士柔,拉着吴士柔的手凑到她跟前,轻声说:柔!我是阿雍啊!母亲抬起看不见的眼睛朝着他:我知!我知啦!父亲嘴唇动了几下,母亲的嘴唇也抽搐了几下,一辈子都在讲坛上当老师的父母如今在儿女的簇拥下都变成了迟钝,他们要说的话太多太多啦!此时都在心里面正热烈地交流。四天的夫妻相聚后,父亲又回到了台湾。之后每隔两天就来一封信,信上写满对母亲的思念及交代孩子们要对母亲多尽些孝心。91年父亲去世,郑南辉到台湾奔丧,父亲临终前的遗嘱是:要将他一辈子的积蓄留给他的结发妻子吴士柔。追悼会上,连战题写挽联,因为父亲为台湾传授国学做出杰出贡献。而留在大陆的母亲在她儿女的精心照顾下,以 101岁的高龄含笑回天家。







与殷承典合影

与苏新专博士合影



与学生江曙霞合影



欧阳鹭英写于2016年10月18日

11月26日修正稿

感谢郑南辉老师提供的资料与图片




作者简介:欧阳鹭英,女,鼓浪屿人,画师,曾与人合作纪实文学《用爱等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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