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中秋节起源的文化思考

古文獻學微刊2018-02-13 21:26:45


        中秋节是我国一个重要的传统节日,但对这个节日是怎么起源的,又源于何时 等问题,历来说法不一。笔者近读日僧圆仁《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其卷二有关于中秋节起源的记载,对回答中秋节是怎么起源和源于何时这两大问题大有作用。现将这段文字照录如下:

        十五曰,寺家设馎饨饼食等,作八月十五之节。斯节诸国未有,唯新罗国独有此节。老僧等语云:新罗国昔与渤海相战之时,以是曰得胜矣,乃作节,乐而喜舞,永代相属不息。设百种饮食,歌舞管弦以昼续夜,三个曰便休。今此山院追慕乡国,今曰作节。

        此文所记为唐文宗李昂开成四年(839)事。日僧圆仁,俗姓壬生氏,日本桓武天皇延历十三年(唐德宗贞元十年,即公元794年)生于下野国都贺郡(今枥木县)。师事日本天台宗创始人最澄,勤学苦修,成绩卓著。承和五年(唐文宗开成三年,即公元838年),随遣唐使藤原常嗣入唐,先后向扬州、五台山、长安等地高僧请益求法,历时近十年。唐宣宗大中元年(847)归返日本故土。《巡礼行记》即其自记在唐近十年间所见所闻。圆仁关于中秋节“诸国未有,唯新罗国独有此节”的记载,大致可信。因为从我国古代一些专记岁时的专著如汉崔寔《四民月令》、晋周处《风土记》、梁宗懔《荆楚岁时记》、隋杜台卿《玉烛宝典》、唐韩鄂《岁华记丽》等书,均未记八月十五为中秋节事;类书如编于唐初的《艺文类聚》、唐中期编《初学记》等,其岁时部亦不记八月十五中秋节;唐以前流传下来的民间日用书《书仪》,也不记八月十五为中秋节。这些似乎都告诉我们,唐以前,中秋节或还没有得到社会的普遍承认。

        但是,圆仁这则记载又明确告诉我们,中唐时代,民间已经盛行此节(至少江浙一带)连不食人间烟火的寺院僧侣也“追慕乡 国”,“设馎饨饼食等,作八月十五之节”,正正规规过起中秋节,说明此节的民间基础已相当雄厚。再回过头来看看当时文人在八 月十五的聚会,就可看到这样一个现象,即八月十五夜,他们都习惯于在一起吟诗赏月。如《白居易集》中,就留下了《八月十五日夜禁中独值对月忆元九》、《八月十五日夜对酒玩月偶题是诗》(卷十四)、《八月十五日夜湓亭望月》(卷十七)、《八月十五日夜同诸客玩月》、《答梦得八月十五日夜玩月见寄》(卷三十一)等五首以 “八月十五日夜”为题的诗作,若不是把此日夜当作节日,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从这个意义上说,至少中唐人已经把八月十五日夜当作节日,说中秋节起源于唐代,当非无据。

        从圆仁的记载看,中秋节是从新罗引进的,新罗与唐朝关系密切,唐从新罗引进此节也顺理成章。但我以为,此节得以在唐代从新罗“引进”,有其深厚的汉文化基础。

        首先,古人很早就注意到了八月十五夜的月亮,唐欧阳詹所言:“八月于秋,季始孟终;十五于夜,又月之中。稽于天道,则寒暑中;取于月数,则蟾兔圆。”①这种看法,代表了崇尚中庸之道的国人意识。“万里无云镜九州,最团圆夜是中秋”②,正好说明八月十五日夜是立节的佳辰。

        其次,关于月的诸多神话传说,也是中秋节形成的节俗文化基础之一。如嫦娥奔月、玉兔捣药、吴刚伐桂等传说,均极为优美和富于传奇性。特别是关于八月十五夜月中有桂子飘落地下的传说,就可能对中秋节的形成产生过直接影响。

        其三,古礼“秋分夕月”和秋社俗,也应是中秋节形成的又一个文化基础。秋分和秋社均为八月节,其时间一般都在八月十五日前后,甚或同时。如唐文宗开成五年(840)秋社日为八月十五日,次日即为秋分③。社日是农业大国的重要农事节日。社为土地神,“王为群姓立社,曰太社;王自为立社,曰王社;诸侯为百姓立社,曰国社;诸侯自为立社,曰侯社;大夫以下成群立社,曰置社”④。社日是祭社神的日子,分春秋二社。立春后第五个戊日祭社神,叫春社;立秋后第五个戊日祭社神,叫秋社。前者“祈年”、后者“庆有年”。两次社祭,家家户户“结综会社”,非常隆重。秋分是古代二十四节气之一。二分之说,早在商周时代便已确定,秦汉以前,礼就规定天子“秋分夕月”⑤。这个“夕月”古礼唐代也予保留,《旧唐书·礼仪志》四就明确记载“秋分夕月于国城之西”⑥。秋社和秋分这两个传统节日在八月十五日前后一两日或同时,毫无疑问对中秋节的形成产生过重要影响。

        另外,月崇拜也是中国古代先民的原始崇拜之一,中秋节以赏月为核心的习俗的形成,自然也与原始的月崇拜有某种血缘关系。

        因此,中秋节表面上看似是从新罗国“引进”,但实际上,它又是在中国的土地上“长”出来;没有中国土地上深厚的节俗文化之源,中秋节是无论如何也“引”不进来的。

注释:

①《玩月》诗序,《全唐诗》六函一册三四九卷,上海古籍出版社影扬州诗局本第862页。

②唐殷文圭《八月十五夜》,同上十一函一册七〇七卷第1785页。

③圆仁《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卷二记“当年历日钞本”,上海古籍本第

75页。

④《礼记·祭法》,天津古籍书店1988年7月据世界书局铜版影印《宋元人注四书五经》中册第254页。

⑤《周礼注疏》卷二十“圭璧以祀日月星辰”下郑玄注,中华书局1980 年7月第一版《十三经注疏》上册第777页。

⑥中华书局标校本第3册第910页。

来源:《文史知识》1996年第11期

采编:文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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