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帝国覆灭于赵人说

岦泩良言2018-02-12 19:53:00

大秦帝国覆灭于赵人说


渥庐按:君但知大秦崛起之威凛不可一世,未必知强秦分崩离析之微妙机窍。特为备一说焉。



中国历代王朝中,周代从“起高楼”到“楼塌了”的周期可能是最长的,可这一点也不影响当初封邦建国时以姬姓为主的那些诸侯到了战国唯余弱燕,反倒是向为“小姓”的“嬴”家,在战国七雄中居然占有两个,且都是显赫一时的军事强国。战国四大名将中的白起、王翦、廉颇、李牧便平摊于这两大诸侯中。


这两个国家是秦国和赵国。其立国者都是商末著名政治人物飞廉的后人。不过,这本可能“兄弟同心”的两国后来不断发生“兄弟阋强”的对撞,一方面让“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的战国天空更加诡谲莫测,一方面却也在“亲者痛仇者快”的背景音乐下相互封印着连绵的梦魇。“秦赵魇”甚至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成为一种主题魔咒,足可让嬴姓子孙思及此节便垂足扼腕。



战国纷争的很长一段时间,秦赵之间并没分出高下。甚至于,因为不乏文武俊秀,赵国还略略占些上风。比如阏与之战,三十万秦军堪堪败给赵奢领衔的五万赵军。渑池会上,秦国也没占到任何便宜。唐人汪遵的《渑池》诗可证:“西秦北赵各称高,池上张筵列我曹。何事君王亲击缶,相如有剑可吹毛。”


分别在商鞅变法和胡服骑射的改革中强大起来的秦国和赵国,在周赧王五十年(公元前260年)迎来了一场以倾国之兵、举国之力、尽国之资进行豪赌的大决战。当此时,有500万人口且“虎贲之士百馀万,车千乘,骑万匹,积粟如丘山”的秦国以司马错开西蜀和黔中等膏腴之壤,扩张了自身的征兵半径、补给纵深和后勤腹地,有350万人口且有新近投献的上党天险的赵国也增添着自己的实力。赵国的地利、人和优势貌似明显:长平就在自己的家门口,军需供应和援军补充都很便利,又有名将廉颇主持军务,对阵并非一流将军的王龁。秦军长途奔袭,经坎坷山路逶迤而来,后勤供应较赵国紧张。然则经过几轮对抗,却以赵国惨败、被坑杀45万、长平失守的瞪目之局和秦国“死者过半,国内空”大伤元气但夺占新的进军桥头堡的险胜之局收束,秦国在总体上的国力优势与具体采取各种局部适用策略的两手政策获得成功。

总体优势体现为可动员兵力、钱粮的基数以及调度效率和限制敌方粮道的军事技术设计上。当两个大国强势开战,经济实力便具体地表现为可在第一时间表调动的兵力和军需、第二波次随时调用的兵源和粮款潜力、终极意义上国家的财税后劲和可持续供应能力。长平战役中,秦国首战投入60万兵力,在白起将赵括诱出坚阵后又迅速投入了足可将45万赵军包围起来的轻兵、骑兵和“奇兵”之后,秦王嬴稷又亲赴战场外围的河内把当地15岁以上的男丁全部编组成军投入战场,进一步断绝了赵国的援军和后勤补给,“遮绝赵救兵及刍饷”。一方面是自己的兵力和粮秣源源不断地涌向战场,一方面是赵国兵士陷入无兵可救、无粮可食、无药可医的悲惨境地。断粮四十六天后,本来枭勇善战、单兵能力足可与“耐苦战”的秦兵打成平手的赵军饿着肚子冲出营垒便如一群待宰的羔羊,而那些期望通过投降而侥幸活下来的分子在“人屠”白起的眼中早就成了自己挖坑就死的可怜虫。总体实力上的差距在长达三年的持久战中终于拉开了距离:秦军的战争补给线虽然比赵国漫长且穿越魏国地面,可它居然履险如夷并一路畅通,而近水楼台的赵国反而首先出现粮荒并不得不向邻国借粮,后来在自己的国土上被秦军抄了后路将生命线截断。由此,在强大的国力、可观的兵力、卓越的将领、悍勇的兵士、充裕的税粮、奇险的谋略设计、高效的保障系统等多重细节对抗中,本来拥有不少机会的赵国终于落了下风。


秦赵双方在税制适用性方面的差异也在一定系数上左右了双方的战争成败。商鞅以来奖励农战且以军功爵、赋税待遇激励下的秦国农民和士兵,无时不在把敌国士兵的头颅看作提升自身地位的资本,其“兵动而地广,兵休而国富”的良性循环无时不在每一个微妙的细节中升发突然的奇效。反观赵国,“胡服骑射”在没有改善经济发展和财税汲取手段的情况下必然趋向收不抵支、坐吃山空。长平之战中首先出现后勤梗阻就是明证。


局部策略则包括在第二阶段出现焦着状态时以反间计令敌方换下主将廉颇而代之以相对冲动的赵括,同时换上自己方面的首席军事家武安君白起。在空仓岭、米山、营坊岭和大粮山这样明显记录着双方军粮印迹的战场上,白起这位看似以赵国地名为自己封号、熟通“通、挂、支、隘、险远”战场地理的旷世名将,再度刷新了他一手创立的斩杀敌方首级的骇人纪录。一员对战争技术和艺术精益求精的军事奇才而又能够得到丰厚资源的支持,白起的崛起便不能不同步于秦国的日益强大。也许从受封“武安君”的那天起,赵国就不得不被追加了遭遇屠杀和削弱的宿命。白起,便是那个给赵国带来第一轮梦魇的魔鬼。

那些被冤杀的幽灵也会给白起以报应。当他准备一鼓作气灭掉赵国时,赵室施于白起的反间计发生了作用。对于这位前后斩杀敌首87万、攻取70余城、“南定鄢、郢、汉中,北禽赵括之军,虽周、召、吕望之功不益于此”的可怖战神,连贵为秦相的应侯范雎都开始担心“赵亡,秦王王,则武安君必为三公”之后自己的处境而向秦王提出罢兵的建议。白起此将由怨及恨,由恨及痛,由痛及病,由病及颓,最后终被王和相联手整死。死前,白起忽地觉悟出这是那些被坑杀亡灵加给的“罪于天而至此”、“坑赵将卒四十万,不仁莫大焉”的业报:“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有道是“竖子无谋终覆赵,将军有勇亦亡秦”,孰能料及,白起的死,仅仅是秦赵间血腥恩怨的阶段小结而已。



长平之战在秦赵之间铸就的死穴,不仅仅在两国君民心灵间隔膜出莫大的鸿沟和阴影,也给后人留下吊怀伤古的许多诗料。


唐人胡曾的《长平》似乎还沉浸在对武安君军事艺术的膜拜中:“长平瓦震武安初,赵卒俄成戏鼎鱼。四十万人俱下世,元戎何用读兵书。”宋代孙冲的《长平怀古》则将惋惜的语气加之于纸上谈兵的赵括:“邯郸无策信冯亭,上党须贪泽起兵。赵括母言犹不听,当时谁肯计长平。”杜衍《长平》说及许多人物,着眼点却是在曾经劝阻重用赵括的那个老太太身上:“冯亭献地豹言非,秦间廉颇又不疑。四十万兵降死后,浑轮括母一先知。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无论赵括曾经是如何地生于将门、堪为虎子且年轻气盛、意气风发,通天败绩足以抹杀他的所有禀赋,并被后人视为无能之辈。宋人徐钧的《赵括》一诗可以代表这种实用主义的偏见:“少年轻锐喜谈兵,父学虽传术未精。一败谁能逃母料,可怜四十万苍生。”


更多的感慨却是送给白起这位战神的。唐人曹邺的《过白起墓》感叹于一代将种“死的窝”:“夷陵火焰灭,长平生气低。将军临老病,赐剑咸阳西。”胡曾《杜邮》谓:“自古功成祸亦侵,武安冤向杜邮深。五湖烟月无穷水,何事迁延到陆沉。”汪遵《杜邮馆》道:“杀尽降兵热血流,一心犹自逞戈矛。功成若解求身退,岂得将军死杜邮。”


长于说理的宋诗显然比唐诗“深刻”。刘克庄与徐钧都悟透了“报应”这种天定的逻辑。前者写道:“太息臣无罪,胡为伏剑鋩。悲哉四十万,宁不诉苍苍。”后者则叹道:“投降赵卒本求生,坑后谁人不死争。三召三辞宁自刎,邯郸料不再长平。”金人也学宋诗,梁镗《留题长平驿》写来更加宿命:“秦赵均为失霸图,起何残忍括何愚。杀降未见无祸者,累将其能有种乎?日暮悲风噎丹水,夜深寒月照头颅。快心千载杜邮剑,人所诛亦鬼所诛。”


刘基《长平戈头歌》关注的是那四十万被“坑”者的亡灵织就是漫天阴霾:长平战骨烟尘飘,岁久遗戈金不销。野人耕地初拾得,土花渍出珊瑚色。邯郸小儿强解事,枉使泥沙埋利器。四十万人非少弱,勇怯贤愚一朝弃。阴坑血冷秋复春,朅壤食尽苍蛇鳞。湮沦长愧杜邮剑,废坠空忆椿喉人。故垒中宵鬼神入,云愁月暗戈应泣。呜呼!当时岂无牧与颇,戈乎不遇可奈何!


秦赵魇,轰然开局。




国中精壮尽丧于长平将赵国拖入万动难复的境地。可廉颇的重新起用和李牧的迅速崛起在秦国白起蒸发的那个短暂时空中又帮助赵国实现了有限的中兴。然则,赵国的更大霉运已经在长平战后的第二年预伏。公元前259年,赵都邯郸的一处安置质子的府邸里,一声声响遏行云的婴儿啼叫似乎在将白起的遗志渲泻。一位彻底改观了中国历史自然更加颠覆了赵国王祚的著名人物来到世间。


这个小孩被取名“政”。至于他原本应该姓什么,连《史记》的作者司马迁也含糊不清。质于赵的秦国公子子楚姓嬴,他的儿子自然应该唤作“赢政”,可他又在长时间里被叫作“赵政”,史书和诗书中却又偏有人叫他“吕政”。这一点也许只有做了母亲的赵姬说得透彻,可这位身为“邯郸倡”、先附于阳翟商人吕不韦为姬、又献子楚为妻的风骚女子又不可能实话实说,只好让谜一般的“政”从一出生便充满神秘。


长平战中质于赵国的危险是可以想见的。子楚的活路只有逃命。可赵姬和赵政却难以走脱,于是这对母子必须作为仇国象征而承受赵国人的百般凌辱甚至戕害。去国千里、寄人篱下、颠沛流离、包羞忍辱的苦难经历一定会加诸这位漂泊少年许多的坚韧、冷酷、压抑、阴鸷和变态。当他终于在十三岁上继承了秦国王位,赵国的更大厄运已经铸定。可他不能料定的却是,赵国人也会反馈给他同样强烈的互动。


嬴政继位后的秦国更加强大。建了都江堰的成都平原和开了郑国渠的关中平原这两大“天府”和重点税源地居然可以创造出亩收一钟的劳动生产率,这使得纵使“无衣”也锐不可当的的“秦兵”再无后顾之忧,旌旗所向披靡,六国一片狼藉。新一代战神王翦的横空出世更是让年轻的秦王如虎添翼。

赵国,就是在王翦的手中灭掉的。理论上,同为战国四大名将的他在对阵廉颇和李牧时未必有十足的胜算。可秦国人同样天下无敌的反间术将这两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先后搞定。这使得后来王将军的灭赵之战颇有些胜之不武、老鹰拿小鸡的滑稽。


受贿做为内应算计廉颇、李牧的是一个叫作郭开的“小人”。可恰恰是小人每每在君子们难以顾及的角落和细节中轻而易举地颠覆历史。而郭开对廉、李的谗言和黑手仅仅是出于私怨和私情。赵王偃居然宠信这样的臣子,国灭便指日可待了。本来可以期待的一场类如长平之战那样硬碰硬的空前决战,却因了这种“下三烂”的盘外招而兴味索然。秦军未遭遇什么象样的恶战就践踏在赵国人的田园中。“灭赵终然是郭开”的这一宿命,让纵使是在长平大败后仍然堪当军事强国的赵国的落幕显得实在落寞。郭开也因而成为堡垒从内部攻破的一个典型代表。唐人周昙赋诗谓:“秦袭邯郸岁月深,何人沾赠郭开金。廉颇还国李牧在,安得赵王为尔擒。”司马光也惊讶于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神奇:“椎牛飨壮士,拔距养奇材。虏帐方惊避,秦金已闇来。旌旗移幕府,荆棘蔓丛台。部曲依稀在,犹能话郭开。”刘克庄表达着“潜规则”化繁为简的遗憾:“说客为秦谍,君王信郭开。向令名将在,兵得到丛台。”廉颇和李牧的结局各是不同,廉颇被造谣为一会就拉三次屎的老弱之人虽不受重用毕竟得以善终,而李牧则被扣上了叛徒之名而处死。相对于李牧的横死,后人写廉颇的诗倒是幽默许多。比如“遗矢谗言弃老成,肉多饭健尚精神。可怜一点狐丘志,到死犹能用赵臣。”比如“浪说三遗矢,犹堪一据鞍。君王不自试,耳目信人难。


看来秦赵魇并不纯然从对方营垒中发作。“收买”让本为赵人的郭开一跃而为秦人的帮凶。身边的人释放起毒蛊来,打击面会更大。然则郭开终究也未得好死。当他以秦国上卿身份携了满载赃物启程赴秦时,不知来历的盗贼谋其财而害其命,他的“历史功绩”从此被定格。赵人唱道:“赵为号,秦为笑。以为不信,视地之生毛。”


郭开的背后一击让嬴政的国恨家仇很痛切地发泄出来。赵亡后,时年32岁的秦王虽然已经与为母不尊的太后势如冰火,仍然亲赴邯郸,把那些曾经让自己母子二人尝尽苦头的赵国人,尽数活埋。堂堂一位大国君王,其气度不过如此。如果说灭国还只是秦赵上层的利益重置,连对方的老百姓也要秋后算帐,无论如何不是一件有远见的理性行为。不知收拾民心一味蛮干的赢家少年,必将遭遇民意的排斥,甚至抛弃。徐钧的诗《李牧》干脆代赵国人骂起大街来:“良将身亡赵亦亡,百年遗恨一冯唐。当时不受谗臣间,吕政何由返故乡。”“吕政”之谓,确实听上去比“祖龙”还要难听。




仅仅活了五十岁的嬴政却挥洒出了诸多君王一百、二百年也未必创造出的绩效。因为结束了长达八百年的诸侯分治局面并建立起一个空前规模、规范、规划、规制、规格的帝国,他的超大破超大立当得起自己选定的尊号:始皇帝。著名的反潮流思想家李贽力排重议谓之“千古一帝”,确是价值中立的谠论。


始皇的功业难以抹杀。如李白所云的“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雄图发英断,大略驾群才;收兵铸金人,函各正东开。铭功会稽岭,驰骋琅琊台”,如全运亭所言“雄吞六国功业树,广铸兵,秦宫驻,一统车书郡县布”,都不是无来由的谄媚而是确凿的史实。可这足可彪炳青史的丰功伟绩,却又未必是有血有肉的寻常百姓特别“感冒”的,他们更加关注、热衷、计较的,是这皇帝的个人禀赋、禀性、小节甚至一己偏好。如果从这个方面考量始皇,他让时人、旁人、后人推敲、反感甚至深恶痛绝的毛病就太多了!

大抵是受到那个私生活过度糜烂的母亲的刺激,始皇对女人的兴趣十分淡漠。他身上的多巴胺、力比多大多升华到了如何驾驭国家、土地、人民甚至神仙的大趣味大智慧大制作上。严刑重敛、丛赋繁役、深文周纳、罗掘俱穷,如一张恢恢巨网罩向苍生,窒息难当。


这大概是雄才伟略不可一世的一代帝王却遭遇了几乎是一边倒的妖魔化诋毁的人和缘由。一个生性抵触民主和仁政的暴君,在世时掌握了天下的几乎所有资源,弱势的人们只好用腹诽和诅咒回应他。后来的人们,则会调用最恶毒的语句,全力质疑甚至取消其做人的资格。


历史和世界是伟人勾勒的,是英雄开辟的,是群众建设的,是小人调适的,却又最终是由文人著录和传播的。无论始皇生前如何催命杀神,他的“行状”、“墓志”、“旌表”、“起居注”却需要依赖悠悠之口和斑斓之笔。有口皆碑,三人成虎,盖棺论定,积毁销骨,几千年来加之于他的那些不利说辞便可证明这一点。

加给六国贵族、儒生、人民的各种非人待遇,赵国人尤甚。俯拾若干,尽可想见当年情状。


他焚书坑儒。这一点可是大大开罪了历代的文化人。宋人黄庚读秦纪》曰:“并吞六国独称雄,经籍灰飞烈焰中。书外有书焚不尽,一篇圯上汉成功。清代陆次云《咏史》诗谓:“儒冠懦服委丘虚,文采风流化土苴。尚有陆生坑不尽,留他马上说诗书。”刘克庄提及了知识分子的“蔫坏”:“秦贱儒冠贵鞅斯,士生此际命如丝。可怜聚议骊山下,骈首趋坑尚未知。”陈恭尹在其《读秦纪》中嘲讽焚书政策的不彻底:“谤声易弭怨难除,秦法虽严亦甚疏。夜半桥边哼孺子,人间犹有未烧书。


他求仙望寿。熊皦祖龙词》写道:“平吞六国更何求,童女童男问十洲。沧海不回应怅望,始知徐福解风流。胡曾《东海》诗谓:“东巡玉辇委泉台,徐福楼船尚未回。自是祖龙先下世,不关无路到蓬莱。”   


他化金戈为铜人。陈孚博浪沙》谓:“一击车中胆气豪,祖龙社稷已惊摇;如何十二金人外,犹有人间铁未销?


他鞭石伐树、戏神打鬼。罗隐诗曰:“长策东鞭及海隅,鼋鼍奔走鬼神趋。怜君未到沙丘日,肯信人间有死无。”宋人孙嵩诗谓:“泰岳聊逃雨,湘山偶阻风。伐树仍封树,元无罪与功。俞应佥叹之:“祖龙盛气役神鞭,壁立无移只屹然。定见先朝陈宝化,阴灵寂寂笑求仙


他大修长城。刘克庄写道:“黔首死于城者众,杞梁身直一微尘。不知当日征入妇,亲送寒衣有几人。胡曾咏长城诗日:“祖舜宗尧自太平,秦皇何事苦苍生。不知祸起萧墙内,虚筑防胡万里城。”萧澥诗云:“筑了连云万里城,春风弦管醉中听。凄凉六籍寒灰里,宿得咸阳火一星。” 


他广建驰道。韩维写道:“秦王骋奇观,不惮阻且脩。万里走辙迹,八荒开囿游。劳歌久已息,遗筑今尚留。千载威神尽,骊山空古丘。”

 

他兴造阿房。唐代皇帝李显《幸秦始皇陵》感慨系之:“眷言君失德,骊邑想秦馀。政烦方改篆,愚俗乃焚书。阿房久已灭,阁道遂成墟。欲厌东南气,翻伤掩鲍车。”胡曾《阿房宫》谓:“新建阿房壁未乾,沛公兵已入长安。帝王苦竭生灵力,大业沙崩固不难。”清人丁尧臣的《阿房》调笑之:“百里骊山一炬焦,劫灰何处认前朝。诗书焚后今犹在,到底阿房不耐烧。”李大钊敏锐地认识到阿房宫的被烧意味着秦代税收积累的灭失:“殿阁嗟峨接帝京,阿房当日苦经营,至今犹听宫墙水,耗尽民膏是此声。


他封禅四方。林弼《秦皇庙》谓:“蚕食雄风逐逝波,荒祠寂寂寄岩阿。三神山下仙舟远,万里城边战骨多。东南尚存周礼乐,西秦空壮汉山河。早知二世无多祚,崖石书功不用磨。”


他凿渠断脉。范成大的《秦淮》诗写道:“祖龙驱群龙,疏此万丈沟。雨工恋故栖,十步九回头。至今秦淮曲,蜿若春蛇游。舟师厌回互,叹息倚柁楼。维昔东巡初,八极围寸眸。天端有佳气,郁郁东南浮。卜云当兴王,在后五百秋。叱吒召六丁,惨淡风云愁。凿渠断地脉,自谓神与谋。乾坤有端倪,已露不可收。大帝开吴天,定鼎临江陬。融融秣陵日,始照十二斿。经营暨六代,兹地称神州。乃知历数定,昧者徒私忧。兹事故老传,未知信然不?姑置勿重陈,作诗叹迟留。”郑獬写道:“四海龙蛇日沸腾,秦皇万世欲相承。汉家王气芒山起,却事东巡凿秣陵。”曾极云:“凿断山根役万人,祖龙痴绝更东巡。石城几度更新主,赢得淮流尚系秦。


他坐拥巨大皇陵。曹邺《始皇陵下作》讽之:“千金买鱼灯,泉下照狐兔。行人上陵过,却吊扶苏墓。累累圹中物,多于养生具。若使山可移,应将秦国去。舜殁虽在前,今犹未封树。”罗隐曲折言之:“荒堆无草树无枝,懒向行人问昔时。六国英雄漫多事,到头徐福是男儿。” 袁技却写得直爽:“生则张良之椎荆轲刀,死则黄巢掘之项羽烧。居然一抔尚在临潼郊,隆然黄土浮而高。”




嬴政加之于六国百姓的种种痛楚,最终化做活人的怨气与死者的冤魂。活人的怨气会郁结为博浪沙的铁椎,死人的冤魂则会凝聚为索命的恶瘴。当普天下的人文环境越来越对始皇不利,“今年祖龙死”、“祖龙死而地分”的诅咒一波波袭来。这位青年时在著名刺客荆轲的匕首下从容不迫、舞剑自若、履险如夷、玉树临风的伟人,到了五十岁竟然难抵区区暑气的溽热。这便完全可以演绎为六国人们的“报应”了。作为被灭诸国中最为苦大仇深的赵国,为秦始皇之死承当了一份当仁不让的使动立场。因为嬴政告别人间的所在,赫然就是故赵领土上的沙丘宫。


公元前210年,长平之战五十年后,“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平台。”他死得是那样的果断和刚猛,以至于连继承人都还没有选定。宅心仁厚颇得民心的长子扶苏早被派往北方主持制匈大局,跟在身边的却是早有谶语“亡秦者胡也”的末子胡亥。这给了本就伺机而动的“阴谋家”赵高上下其手的大好机会。如果秦始皇真的如他自己希望的那样长生久视,慑于他的声威、神威、淫威,六国人们纷起抗争的时间表,一定会顺延。可这种痴想居然如此快地就被击得粉碎,恐怕是始皇本人也演算未遂的一个谜题。


那曾经让赵武灵王饿死的避暑胜地,一定潜伏了许多的阴寒之气。这便如一些高血糖的病人反而在吃药后烦恼于低血糖的无助。过度避暑反而容易让人陷入寒热无度的怪圈。因“始皇恶言死,群臣莫敢言死事”,到了沙丘后出现了“上病益甚”的自然结果。继续发展下去,病人嬴政很快变成死人嬴政。好在皇帝即使死了仍然可以享受草民难望项背的待遇,他被装进具有“空调”功能的“辒辌车”中载回咸阳。

从此之后,“沙丘”也成为一个代名词,一个遗赵、故赵、亡赵成功狙杀秦国雄主的传奇。


诗歌是表现传奇的较佳形式。唐诗有胡曾的写实:“年年游览不曾停,天下山川欲遍经。堪笑沙丘才过处,銮舆风过鲍鱼腥。”宋诗有刘克庄的凝练:“缺甓残砖无处寻,当年筑此虑尤深。君王自向沙丘死,何必区区戌桂林。”明诗有全室宗泐的深远:“祖龙乃好长生者,沉璧徒来华山下。目断楼船海气昏,鲍车乱臭沙丘野。骊山下锢三泉开,泉头宫殿仍崔嵬。当时输作方亹亹,函谷无关小龙死。百尺降旗轵道傍,十二金人泪如水。”清诗有刘揖的沧桑:“萧萧绀刹古河边, 突兀荒台不记年。云是秦皇曾税驾,无劳搏浪已成烟。”


沙丘有眼。





秦始皇与赵国有那么多的渊源,这让对“秦赵魇”颇多关注的我尽得近水楼台之利。虽已找不见小赵政出生的地方、少年游乐避祸的地方、成年秦王坑杀旧仇的地方,我却在另外两处重要故迹中寻到了与他做隔世通脉的机会。一是沙丘平台,一是井陉驰道。早年的沙丘宫已然灰飞烟灭,可在河北井陉上安镇西的白王村白皮关故秦驰道上,却仍然保持着注明“始皇歇灵处”的一个形制完整的石凿平台。史书记载,始皇灵柩确实是取道恒山郡回归咸阳的。而这段保存完好并被命名为“秦皇古道”的驰道,一定见证了故赵人民把不可一世的秦始皇折磨到与鲍鱼同臭的经典场面。而那“始皇歇灵处”,又无异于高调诠释“秦赵魇”的一个醒目地标:生于赵国又死于故赵,嬴政的人生被牢牢地宿命在秦赵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恶魇中。

驰道是一组从咸阳出发、由九条干线组成的交通体系,其中具有明确军事功用的部分,谓之直道(出今淳化通九原),其他则分别被命名为东方道(出函谷关通河南、河北、山东)、上郡道(出今高陵通上郡)、临晋道(过黄河通山西)、武关道(出今商洛通东南)、栈道(出秦岭通四川)、西方道(出今陇县通宁夏、甘肃)等。《汉书·贾山传》载:“秦为驰道于天下,东穷燕齐,南极吴楚,江湖之上,滨海之观毕至。道广五十步,三丈而树,厚筑其外,隐以金椎,树以青松。”始皇偶感风寒便殒命他乡,又歇灵在自己督令兴建的“驰道”,给了这一兼有军事、政治、经济、税收、驿传等多重功能的运输、转输、传输设施又追加了“回灵”的新使命。昔日迁豪、承贡、供税的那条大道,今天将国家的首席征税人栽到在赵国纳税人的手上又载向秦中纳税人的黄土间,想一想都是解气和过瘾的事。


宋人杨备如此描写驰道的惊艳:“路平如砥直如弦,官柳千株拂翠烟。玉勒金羁天下骏,急于奔电更挥鞭。”唐询看到的却是满眼的衰败:“秦德衰千祀,江演道不修。相傅大堤在,曾是翠华游。玉趾如将见,金椎岂复留。怅然寻旧迹,蔓草蔽荒丘。”许尚显然看到了始皇魂归故里的那分吊诡:“叹昔秦皇帝,何年此逸游。迢迢大堽路,千古为嗟羞。”


驰道有知。 




赵国人的报应远不止于克死区区一个皇帝,它还觊觎着秦国的灭亡。


与长平之战加之于赵国人民无穷的恶梦相对应,发生在故赵土地上的巨鹿决战,则从根本上动摇了秦王朝的基础。秦时的巨鹿在今天的平乡,恰在始皇殒命的沙丘左近。


公元前207年,由王翦的孙子王离领军的秦军主力,与由秦庭九卿中掌管山海地泽税收事务的少府章邯领军一路敉平陈胜义军、项梁义军的“刑徒军”,在复国的赵国领土上遭遇了楚国名将项燕的孙子项羽。破釜沉舟的楚军以区区二万之众“无不一以当十”成功击破秦军粮道,将勇猛善战的秦军置于当年长平之战赵军的饥饿状态中。战役的结局恰如当年秦赵故事的翻版:王离被俘,苏角被杀,涉间自焚。章邯、司马欣、董翳被迫投降,其所率的二十万秦军却被凶残如白起的项羽尽数坑杀。从长平到巨鹿,一番恩怨反复,江山翻覆。

清人郑板桥《巨鹿之战》诗激情重现那经典“快战”:“怀王入关自聋瞽,楚人太拙秦人虎。杀人八万取汉中,江边鬼哭酸风雨。项羽提戈来救赵,暴雷惊电连天扫。臣报君仇子报父,杀尽秦兵如杀草。战酣气盛声喧呼,诸侯壁上惊魂逋。项王何必为天子,只此快战千古无。千奸万黠藏凶戾,曹操朱温尽称帝。何以英雄骏马与美人,乌江过者皆流涕!”


王世贞的《过长平作长平行》则着重强调以暴易暴、以坑杀易坑杀的人间报应:世间怪事那有此,四十万人同日死。白骨高于太行雪,血飞迸作汾流紫。 锐头竖子何足云,汝曹自死平原君。过长平作长平行翻译赏析_作者王世贞。乌鸦饱宿鬼车哭,至今此地多愁云。 耕农往往夸遗迹,战镞千年土花碧。即今方朔浇岂散,总有巫咸招不得。 君不见,新安一夜秦人愁,二十万鬼声啾啾。郭开卖赵赵高出,秦玺忽送东诸侯。


巨鹿有道。




“秦赵魇”大剧最为波澜壮阔的篇章,是由一位“自宫以进”誓以“亡秦而报赵”的赵国公子充任主角的。他的名字叫赵高。


历史充满惊心动魄的宿命。赵国惑乱于那个里通外国的郭开而灭亡若干年后,这位赵国公子“痛其国为秦所灭”,在“六国未叛于外”时便已经“先行阴谋于内”,经过一番上下其手、投机钻营的努力,终于达成“秦使赵高执辔而覆其车”、“卒杀秦子孙,亡其天下”的预定目标。在正史依旧将赵高视为奸倿小人甚至世世卑贱的阴谋家进行刻划时,早有学者赵翼考证出了《赵高志在复仇》的翻案文章。有这样一位隐忍多年的刑余之人寻到秦帝国大厦的最薄弱环节实施致命一击,秦加之于赵的种种罪孽,立时全盘补报。一具残躯翻转悍秦命祚,赵国人的反噬又是何等的悲壮呢!


公元前259年嬴政的放浪啼叫,淹没了邯郸城里另一个婴儿的浅吟低唱。赵高悄然来到尘世,虽没有嬴政那般夸张隆重,却同样意志坚强、智力超群、忍辱负重、深谋远虑。也许是始皇的霸气太强了,强到在他活着时罕逢其匹的地步。可阴影中的赵高从长计议,将自己运作的时间点选在始皇驾崩的第一时间。


别人久病成医,赵高却是久罪识律。因为在隐宫呆得久了,赵高习得了“通于狱法”的上乘学识。这既为他以“刀笔之文进入秦宫,管事二十余年”奠定了基础,也确保了在遇到秦始皇时获得“举以中车府令”并担任秦公子胡亥老师的机会。正是这一身份让赵高赢得了颠覆秦运的天赐良缘。


当始皇在沙丘一命归西,赵高的疲秦、弱秦、乱秦、败秦、亡秦设计一一付诸实施,就象组合拳一般绵密隽永,天衣无缝。


赵高十全武功第一式:沙丘换太子。宅心仁厚的扶苏被矫诏逼死,新皇变为凶残类于乃父、天赋近于白痴的胡亥。


第二式:诛杀蒙氏兄弟。大秦的长城与干城,毁了。


第三式:车裂李斯。奉行仓鼠哲学的李斯,在成就秦国栋梁之尊后,还是兑现了老师荀子当年的担心。韦庄《题李斯传》叹之:“蜀魄湘魂万古悲,未悲秦相死秦时。临刑莫恨仓中鼠,上蔡东门去自迟。”


第四式:逼死冯去疾、冯劫,将所有可能看破自己伎俩的明白人,一例清除。


第五式:代二世诛杀稍有不满的秦室王孙,包括扶苏在内的胡亥的17个哥哥俱被清除。


第六式:代二世制定更为严苛的刑法和更为繁重的赋役,最大限度地摧毁国民经济,挑战纳税人心理和行为底限。

第七式:“指鹿为马”,混淆意识形态。


第八式:以严刑与断粮之计逼反章邯,彻底摧折秦军武库。


第九式:发动望夷宫政变,逼死皇帝胡亥。


第十式:与刘邦义军联系,将秦王级别降格,还“统一”为“分裂”。


一套功法演练至此,下一步不言自明。好在秦王子婴不动声色,从容狙杀赵高于斋宫并夷其三族。可到了这个时候,秦的元气已尽,子婴也只好“系颈以组,白马素车,奉天子玺符,降轵道旁”了。胡曾咏轵道诗道:“汉祖西来秉白旄,子婴宗庙委波涛。谁怜君有翻身术,解向秦宫杀赵高。


赵高虽死,却不辱使命,其死纵不算重如泰山,毕竟替这绵延半个世纪的秦赵恶魇,划上了一个休止符。后人说“鹿马计胜长平战”,想来也在论证,赵高一出,秦赵之间的恩怨PK终于可以说是旗鼓相当半斤八两。“日中白虹匿无迹,王孙本是邯郸客。颇死牧废无英雄,山河西吞惜无策。颠覆咸阳志已酬,组系子婴维尔力。”此之谓也。


作为秦赵关系史上一位不可小视的人物,赵高虽然未能入得司马迁法眼,却活在了许多读书人的心中。


欧阳轩《月到山房诗》有咏《赵高》,对他赞赏有加:“当年举世欲诛秦,那计为名与杀身!先去扶苏后胡亥,赵高功冠汉诸臣。”大贾灭赢凭女子,奇谋兴汉讵萧曹?留侯椎铁荆卿匕,不及秦宫一赵高!”刘克庄据实言说:“归自沙丘后,因专定策功。国由中府令,帝在望夷宫。”


徐钧的诗明贬实赞:“阉奴久矣擅秦权,鹿马欺君亦热然。辄向望夷行弑逆,此身不杀是无天。”还是邵雍看透了因果与宿命。他的《观嬴秦吟》全然一派大历史观:“轰轰七国正争筹,利害相磨未便休。此至一雄心底定,其如四海血横流。三千宾客方成梦,百二山河又变秋。谩说罢侯能置守赵高元不是封侯。


白起的遗志自有嬴政继承,赵括的失措也幸有赵高补足。可这冤冤相报的秦赵魇,总得有一个了断。最彻底的方式,便是同归于尽。秦和赵都没了,这让两国人民烦恼不堪的恶梦,也便烟消云散。

201334月间旧稿,发表于《长安税苑》,载入《税坛作家谱》,201731日再加润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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