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不上儿子就悄悄离婚?编剧你咋不给她立个牌坊呢?

六尘2018-05-15 16:32:49


丈夫在外挣钱,只是为了养活那整天待在家里、为了自己九代单传而操心的女人。这样的小品出现在二十一世纪,叫《真情永驻》

 

我一般不经常谈女权平权之类的话题,但这个春晚小品真的有点让我震撼。一对夫妻因为误会离婚,最后上了节目,破镜重圆。情节简单,台词却很有意思:

 

夫:有的人嘴上不喜欢钱,心里比谁都喜欢。天天跟我说,谁的老公给谁买房买车了,带着谁去旅游了。

 

妻:我不就那么一说?倒是你,整天说带我旅游,带我去了吗?

 

接下来的笑点无非就是丈夫认为自己花了钱,而妻子认为他没花钱:“你为我消费了吗?你在我身上花钱了吗?”我就纳了闷儿了:丈夫在自己身上花钱,这就是爱?不花钱,就是不爱?

 


两人的争吵逐渐升级,妻子认为自己当初鲜花插在了牛粪上,丈夫反讽:“没有我这牛粪的呵护你能长成一朵鲜花吗?”(这是夫妻还是父女啊)然后妻子怒了:

 

妻:钱挣多久才能挣得完啊?你挣多少是够啊?我告诉你,我们女人不需要你们挣太多钱,也不想过什么荣华富贵的生活,就是希望在我们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能在我们身边陪陪我们!姐妹们说对不对?

 

观众:对!

 

丈夫也怒了:

 

夫:谁不希望陪你们啊,我们男人不得养家糊口啊?做男人怎么就这么难呢?男同胞们你们说对不对!

 

观众:对!

 

这么赤裸裸地坐实中国人的性别偏见和对家庭的刻板印象,真的好吗?看到这里我还抱有一线希望,以为妻子会为自己的经济地位的不公怼回去的,然而接下来的台词……

 

妻:妇女用品是妇女用,刷卡买单不就是你们男人吗?丈夫丈夫,倒过来就是付账!

 


这还不是高潮,妻子最后说出了之前离婚的原因,竟然是:

 

妻:医生说我这辈子可能再也怀不上孩子了。你们老孙家祖祖辈辈是单传,要是在我这儿给你们家断了根儿,你在家怎么跟爸妈交代呀?与其跟你说让你发火瞪我,还不如我主动出击先把你踹了……


就算是专门想批判男权思想的作家,估计也很难写出这么震撼人心的台词了。古人有所谓“七出”,即七条休妻的理由,第二条就是无子。这“七出”在周代是习惯法,在唐代就变成了成文法。现在是2017年,社会更加进步了。用不着丈夫打官司,妻子都学会“主动出击”了。这种舍己为人的大无畏精神,难道不该换一座牌坊吗?

  

有人说了:她离婚不都是自己的选择吗?老公也没逼她呀。我手边有本《铜仁府志》,翻到“列女”一章,里面有个金氏女,因为没传下夫家的香火,“愤恨伤感,痛不欲生”,上吊死了。“人咸称其孝云。”还有个胡杨氏,因为丈夫死了,自己也吞鸦片烟自杀。文末评曰:“以一死报夫地下,岂非氏之本志哉?”这么看来,殉节也是自己的选择,没毛病。不过,这都已经是大清国的事了。



从叙事结构来看,《真情永驻》和中国传统的“神感”故事一脉相承。末尾虽然夫妻冰释前嫌,但没有孩子终究是个遗憾。怎么办呢?主持人用“试管婴儿”的建议实现了大团圆。如果大家看过二十四孝里的“郭巨埋儿”,就会记得郭巨是最后挖出了一坛黄金,才没有真把儿子活埋掉。正如郭巨故事的结尾里少不了上天赐予的黄金,才子佳人故事的结尾少不了圣旨或状元及第,这个小品里的“试管婴儿”也是万不可少的,因为它才是这对夫妻摆脱困境的落足点。丈夫的那句“当然是老婆更重要”,给观众的感觉无疑是劝百讽一。

 

这该是怎样的一个编剧啊……

 

鲁迅回忆小时候看“郭巨埋儿”的恐惧,说那时家境已经败落,所以他很担心父亲效仿郭巨,为了侍奉老母而把自己活埋。如果最后也能挖出黄金当然就好,“但是,那时我虽然年纪小,似乎也明白天下未必有这样的巧事。”换句话说,如果这对夫妻真的不孕不育,连“试管婴儿”都救不了的话,故事岂不就很尴尬了吗?当然,我们看到的结局是夫妻和好,公公婆婆最看重的“香火”也传了下去,剧本是不会让我们考虑到其他层面的。



说起来,“男女平等”这个口号延安时期就有了。当时的政策是以男性气质同化女性,虽然比较简单粗暴,但一方面开发了农村闲置劳动力,一方面也打破了传统的家庭权力格局,使得女性也能在外抛头露面。妇女不再是单纯的生育工具,丈夫亦不是对外事务的唯一代理者,在解放女性的同时也解放男性。我们且看那1944年《夫妻识字》的歌词:

 

夫:你把那生产讲一讲

妻:万般事儿它当先

夫:男的我变工去耕地

妻:女的我织布纺线线

 

现代国家怎么来的?就是这么来的。正是因为获得了一定程度的经济独立,延安女性才获得了这样那样的权力。而现在我们的社会是怎样的呢?崔子格有首歌叫《老婆最大》,不知道大家听过没有(只找到个男性翻唱版)



这首歌和小品里的夫妻关系非常类似老婆的歌词是:“我想要和你摆个小摊儿,和你一起努力挣点小钱儿。”“不求你发财呀不用你当官儿,这辈子注定围着你打转儿。”为什么围着他打转?老公用rap做了解释(如果能叫rap的话):

 

“Lv GUCCI还有prada,我都要为你拿下,就算你要星星和月亮,我也为你来摘下。

 

没有个正经工作,妻子生活的全部都围绕着丈夫和家庭,这种夫妻关系不就是包养吗?虽然歌名是“老婆最大”,虽然女主娇嗔地唱了许多诸如“老婆最大呀老公最二,你要答应我不许找小三儿”之类的歌词,但我觉得老公要是真的哪天找小三了,这位姐姐除了坐在地上哭,大约是毫无还手之力的。“疼老婆爱老婆会发达”,这样过家家的歌词可是一点儿也救不了自己。

 

如你所见,这首歌和春晚小品的最大的受众是同一批人。他们认可“男外女内”,认可“无后为大”,所以这样的小品大概很合他们的胃口。鲁迅在1923年讨论过“娜拉走后怎样”的问题,而将近百年后,中国人在除夕夜居然还看这样的小品。我们不求春晚节目有什么深刻性,毕竟大家都是图一乐呵。但如果在几亿家庭的电视机上都宣传这种倒行逆施的封建思想,还标榜自己“亲近群众”,那还不如不亲近的好。

 

顺便,这几年的国学班和小区里的“二十四孝图”,好像也越来越多了。


六尘

爆竹声中一岁除

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

总把新桃换旧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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