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记丨汤包有嘴,湖上有书 ——安徽芜湖

章黄国学2018-03-12 06:1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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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城记丨汤包有嘴,湖上有书 
——安徽芜湖
谢琰
  
汤包
有嘴才美味



我爱吃包子。吃谁像谁,所以脸越来越圆。北京庆丰,天津狗不理,台湾鼎泰丰,上海南翔,都吃过很多次。开封灌汤包和扬州包子也都吃过,但没吃上最好的店,不能妄议。羁鸟念旧林,我还是觉得家乡芜湖的小笼汤包最好吃。在芜湖,我的老朋友们有的说同庆楼的汤包最好,有的说金隆兴最好,有的说来意浓也不错,可我还是觉得耿福兴最好,因为离家最近,吃的最多,从小吃到大,是每次回乡必须要去的第一站。耿福兴的重大意义,略约等于李白心中的峨眉山月,或王昭君心中的汉家陵阙。




我觉得,作为一只合格的小笼汤包,应该具备两种特质:第一,馅儿得是一个完整的肉丸子,不能稀松。第二,皮儿既要半透明,又绝对不能破。这就要求,馅儿,汤汁儿,皮儿,三者一定要由内而外形成清晰的结构,绝对不能搅和在一起,必须和地壳剖面图类似。否则,馅儿散,汤儿少,皮儿破,就毁了一切心情和胃口。我还有一个观点:要想成为一只优秀的小笼汤包,必须有嘴!包子皮的最上面不能捏死,要留出一个小嘴。包子一蒸,小嘴里的汤汁凝固成肉粉色的鲜沫,恰好是个盖儿。吃的时候,先拿筷子捅开盖儿,灌几滴醋进去,稍冷一下,嘴对嘴一吸,一口又鲜又酸的汤汁先给你开个胃口,然后你再细细品尝薄皮儿和香馅儿。总之,吃一只包子,等于一菜一汤一主食,必须次序井然,才能满口余香。

 陶塘
词人张孝祥的山水情




从凤凰美食街的耿福兴步行二十分钟,就能到陶塘。现在叫镜湖,但老人们还是喊旧名陶塘。陶塘是人工湖,它的创造者是南宋词人张孝祥。张孝祥生于浙江,卒于芜湖。他籍贯是安徽和县,十岁时随父迁居芜湖,后遂视芜湖为“家山”。他自号“于湖居士”,于湖县离芜湖很近,读音也近,时人常将芜湖古名读作于湖,张孝祥便以此自号。他最著名的词是《念奴娇·过洞庭》: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著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浪空阔。尽吸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我一直觉得,这首词放在苏轼、辛弃疾的词集中,也是上上品。从风格来看,它介于苏、辛之间,兼具旷达的味道与英雄的情怀。“表里俱澄澈”,“肝胆皆冰雪”,是足以流传千古的佳句。现在陶塘边有张孝祥的卧像,四十五度仰视天空,意态萧然,不知是否取了“著我扁舟一叶”、“稳泛沧浪空阔”的词境?


陶塘
湖边张孝祥卧像


在南宋,张孝祥名气很大。首先,他是状元郎。杨万里、范成大、虞允文都是他的同榜进士,但统统排在他后面。其次,他是正直骨鲠的主战派,在地方上也屡有政绩。再次,他和朱熹、张栻等一流学者有密切的交往。最后,他的诗和词都写得不错,还擅长书法。


张孝祥留给芜湖这座城市的最好遗产是陶塘。据《四朝闻见录》记载,他是将自己的田产捐出来,“汇而为池,环种芙蕖杨柳,鸥鹭出没,烟雨变态,扁堂曰‘归去来’。”至今,“镜湖烟柳”仍然是芜湖的重要景点。而其“归去来堂”遗址,现在叫烟雨墩,上有阿英藏书楼。郁达夫咏西湖诗云:“江山亦要文人捧,堤柳而今尚姓苏。”这是特别美好的传统。古人常说,诗人要“得江山之助”,才能写出好诗。事实上,很多江山是因为“文人之助”才成为名胜。宋代人在这点上做的尤其优美、雅致。很多人都有自己的私人庭园。比如苏舜钦的沧浪亭,苏轼的雪堂,王安石的半山园,文彦博的东园,沈括的梦溪园,司马光的独乐园,朱长文的乐圃,杨万里的东园,朱熹的武夷精舍,范成大的石湖别墅,等等。宋人把自己的日常生活变得精致,同时也为自然山水增加了人文色彩、诗情画意。

  阿英
湖岛上的藏书楼




湖上有山,湖上有岛,湖上有船,都是常见情景。而湖上有书,则很罕见。陶塘中有几座岛,稍大的那个叫烟雨墩,去岸不远,上有藏书楼一座。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阿英藏书室,有陈云题写的匾额。我十几年前登上过一次。曾有一位有文献功底的老管理员为这些书编辑了部分目录,都是工整的小楷抄写的,没做完。现在不知还有没有人继承,书楼也不知有没有变故。我很希望这座楼,以及其中的几万册书,都能永久保留下去。天下的湖,各有各的灵魂,我觉得陶塘的灵魂,就是烟雨墩。古人俱往矣,剩下一楼书。这个结果,会令人欣慰。

阿英,原名钱杏邨,是民国左翼文人中的积极分子,是卓有成就的近代文学研究家,著有《晚清小说史》、《弹词小说评考》、《晚清文学丛钞》,同时也是著名的藏书家。其藏书量,堪与郑振铎相媲美,而其对近代史料的搜集与保存,尤为精勤,堪称这个领域的天下第一。举几个例子:《申报》是旧中国最早的报纸,创刊于1872年4月30日。这份报纸的创刊号,连报馆自己都没有,阿英却收有。他还藏有全部的《民报》,还有著名的《点石斋画报》,他也几乎保存了全套。研究现代文学的人都知道有一套必备书叫《中国新文学大系》。当年赵家璧想编辑出版此书,但苦于资料不全,犹豫不决。阿英听说后,给他看了自己收藏的书籍期刊,立刻坚定了赵家璧的信心。鲁迅编《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卷》,郑振铎编《中国新文学大系·文学论争集》,都找阿英要了很多资料。阿英的书房,堪称近代史料的渊薮宝库,有“坐拥书城”的美誉。
藏书楼
大门


书城不是一日建成的。在访书、买书方面,阿英绝对是个疯子、痴人。施蛰存《旧书店》回忆:“城隍庙里桥上有一个旧书摊,我在那里屡次碰到阿英。有一次,我正走上桥去,阿英已站在那里。一眼看见我,就说:‘来得正好,借我一块钱。’接着,他告诉我,挑了一大堆书,老板讨价五元,还他三元不卖,大概非四元不可。无奈口袋里只有三元。我一看,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有光纸铅印、石印书,有《国粹学报》,有《新小说》,有弹词唱本,有小说戏曲,全是清末民初的通俗文学和期刊。”阿英的后人还提到一件轶事:“夏天,上海马路上涨水。一天,父亲在中国书店,听收书伙计说新收到一部《玉妃媚史》,现存放在家中,就光脚淌着水赶到他家,没花费几个钱买下了。……有人来信愿出一百元请求转让。他说:经济虽然困难,可书决不出让。”文革中,阿英被挂牌批斗,受尽折磨,然而他最痛心的还是他几十年购置的图书字画被“四人帮”掠夺一空。文革后,部分书被归还。当拉书的大卡车驰到他的住处时,阿英的眼睛湿润了。此时他肺癌已到晚期,长时间化疗令他身体十分虚弱。可他每天躲在房间里,深情地凝视着书,默默地整理着书。钱小云在《飘忽的云》一书中写道:“七十七年的人生,父亲与书结下了不解的缘分。他一世读书、著书、编书、藏书、爱书。书,是他几十年痴恋不渝的伴侣;书,融进了他的生命。”像这样感人的“书痴”故事还有很多,读者可去看中国戏剧出版社的《阿英纪念文集》以及吴家荣教授撰写的《阿英传论》。这份痴傻单纯的爱书之心,正是中国文化得以生生不息、历代传承的精神支柱。


我是芜湖人,我爱故乡芜湖。爱的最好方式,是希望她永远独一无二。我希望这里的汤包永远有嘴,这里的湖上永远有书。

作者介绍:

谢琰,文学博士,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讲师,章黄国学主编。


特别鸣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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