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藏阁青年诗人自选:张远伦的诗

诗藏阁2018-02-12 21:23:57

张远伦,男,苗族,1976年生于重庆市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著有诗集《两个字》《那卡》等。另著有中短篇小说、随笔、评论若干。参加全国第七届青创会,入选诗刊社第三十二届青春诗会。

 

诗藏阁

张远伦



 

 

 

银滩

 

 

在这里,我可以蜷缩得比波浪更低

没有什么比这更安全的高度了

我还可以让海平面轻轻围绕着我的双膝

这时候,整个大海都是我的女儿

 

 

 

骨刀

 

 

她的下颌骨太宽了

削骨结束后

两把锋利的骨刀被取出来

 

她每天

都会照照镜子

然后看着玻璃里的骨刀出神

 

嫁给那个汉人前

她把骨刀藏了起来

只有她自己知道

身体里减轻的那一部分

完全可以用来杀死一个不忠的男人

 

少了脸上的笑肌

她用冷艳征服了他

她身体里最真实的部分

是那双充满敌意的眼睛

 

而两把骨刀

渐渐变成了她的遗骸

 

 

 

长尾鹊

 

 

三闲堂门外,老榕树上的长尾鹊

以为穿过曾家岩隧道,就可以飞出重庆

 

她们进洞露尾,出洞露头

把留在地下的时间,分成两段

 

请原谅我这个说谎的人。冬日里的长尾鹊

不会像我这样抄近路

 

她们站在树叶间等待阳光的时候是真实的

出现在我的阴翳里是虚构的

 

我手握茶杯混迹于世。看到她们

白雪一样的胸脯,更凸了

 

她们的心里从来没有外省,只有外人

我怀不忍之心,仍深深打扰到了她们

 

 

 

四公里,五公里

 

 

四公里是一个地名

四公里有一个轻轨站

四公里的天桥上

有一个卖红薯糯米饭的老人

四公里的殡仪馆

火化过我的一个亲人

有一次我在轻轨上睡着了

误入五公里

我下车,转身,换乘

把现实世界倒了过来

此刻的五公里

是一个巨大的搬运工

我是一个从梦境里

走失的神经元

五公里车站,多么安静

静得可以听到铁轨发病的声音

 

 

 

通奇门的孕妇

 

 

为了站稳

她抓住雕塑士兵腰间的一块黑铜

 

这个五百年前攻打通奇门的老兵

而今掏空肉身,被一个基座定在这里

 

他腹内空空,如有回声,如有鼓动

而她腹内的胎儿正在准备离开她

 

一块暗铜正在准备离开老兵掰断的手指

射出的箭簇永远一个姿势,悬而不垂

 

她依靠着人间的一块铠甲

若分娩,刚好身下尚有一个战场

 

 

 

素淡之交,若青草相望

 

 

我记得,向你描述过开阔

就是两根极为细小的青草之间,容得下一粒羊粪

 

我还记得,向你担保过清新

就是青草特意在春阳中长出绒毛,沾住下坠的露珠

 

我甚至记得

向你发誓过素淡之交

 

就是不和你一起躺在任何一根青草上

不把任何一株青草上的露珠,滴在你的脚趾间

 

 

 

雪地上

 

 

村庄里的雪地,有一个时刻

是保存完整的。没有任何早行人

也没有任何发疯的狗,改变大雪原有的样子

就连躲在暗处的黄豆雀的眼睛

也没有扫过村庄一眼

当她们的眼皮张开,这完整就破坏了

我看到了她们迷乱的小瞳孔

和我的瞳孔一样有着放大的饥饿

可我一直没有真正见到过那个时刻

雪地归零的时刻,没有被动物看见

也没有被植物摇动的时刻

我迷恋这几乎不存在的死寂,就如同

迷恋几乎不存在过的欢乐

 

 

 

鸟羽扇出的风

 

 

你松开掌心,黄豆雀并不急于飞走

她的翅膀轻盈地张开,在蓄势

 

你正要捏拢,手指微动。她

便飞走。连一声扑腾都没有

 

你只感受到掌心的微风

是她遗留的,转瞬即逝

 

你手臂之下的黑猫,呼哧

朝着天空追了出去

 

雪地上,脚印绕了一个小圈子

天空中的黄豆雀,兜了一个大圈子

 

 

 

渝陕界梁

 

 

北坡的草绿了,南坡的草还有一些旧颜色

枯白覆盖在嫩绿上,远远看去

青草还在谦让着枯草,生者还在为死者留出面积

 

我不知道,收尽高山草原枯色,会让积雪多么疲倦

我也不知道,由南向北,返青的过程

我是否有耐心,用近乎失明的眼睛,去看见

 

嗯,我只想站在梁上,前胸恍若北坡

后背恍若南坡。重庆和陕西临界的山梁

恍若就在我的喉结处——

 

恍如我对你的爱,一个咕噜,两个省都会抖动

 

 

 

采耳:噬咬

 

 

大巴山凸出的小石包

长成琵琶骨的样子

累了的时候

他抱住她

就像抱住阿姆的肩胛

行进的时候

他放开她

就像放开阿姆的遗骨

此时如有黑耳

他会用嘴唇咬住

舌头上,满是石砂和淡血

整个面相,如在向云朵争辩

而半空,塞给他

命定的菌株

他一张嘴,吐出的

注定是十年风雪

 

 

 

采耳:绳索

 

 

青藤和金樱子

缠在一起永为死结

他和大巴山的黑耳

互为世仇

而又爱到环环相扣

 

大麻和稻草

编在一起永为活扭

他和大巴山的黑耳

互为世交

而又恨到发霉发毛

 

绳索上勒出的血迹

不要被生前的阿姆看到

绳索上勒出的血迹

不要被死后的阿姆看到

放在棺材里的那一条

必须用一碗水的水

洗了又洗

 

只有到了危急时刻

上空需要抛下另一根绳索之时

他才会感到失去阿姆后

还有要命的孤独

 

 

 

采耳:石头

 

 

头上是悬石

脚底无踩石

腰间是凸石

这时候,他需要一株救命树

小小的柏树,就够了

就像阿姆递过来的手

绝不可松开

并在石上贴面而过

人世倘可悬空而吻

崖面就会为他

亮出巨大的前额

 

 

 

采耳:舞者

 

 

大巴山派出的舞者

不是性喜咬绳的飞虎

而是在三面悬崖上飞纵的父亲

他牵绳而荡的样子

完全遵从山势的韵律

彻底拜伏悬崖的高绝

腾挪,跳跃,宕开

俯,仰,蜷,展

崖上的舞者从不说话

有时候会顺着山风的吟啸

从第一面悬崖

荡至第二面悬崖

有时候会随着云雾的蒸腾

荡至第三面悬崖

其中必定有一面悬崖向阳

舞者的身后

必定跟着跳动的阴影

让崖下的女儿

生出单纯的惊喜

而惊心动魄的单腿旋转

让她以为——

人间再无第二种

这样的绝情芭蕾

 

 

 

采耳:祷辞

 

 

大巴神

愿你阻止我的父亲

放他下崖

我的书费五百够了

愿人世从此没有春天

可以上崖下绳

愿人世从此没有秋天

可以上崖玩命

愿人世从此没有悬崖

可以生出黑耳

愿人世从此没有大巴

可以埋骨无痕

愿人世从此没有光阴

可让父亲老迈

愿人世有一跪痕

只留给女儿一人

 

 

 

央的沉寂

 

 

冬夜,诸佛河水位降到低点

水车停止了转动

青瓦房下的所有生灵陷入沉寂

两家人互相抵着的檐角

有一些松动有一些退缩

檐下鸡舍的幼崽

拼死往老鸡身上挤

央的母亲睡眠不好

夜半老鸡的咕噜,也能吵醒

这让檐下花窗内

欢爱的央和耶送,轻缓压抑

像是在饰演默片

你来我往,就是没有声音

要是不禁惊叫一声,不仅央姆

就是邻居耶送爹

也会醒来,假装没有听见

假装去积雪的院坝里撒尿

 

 

 

阳雀在阳雀菌的山谷叫清明

 

 

你如来我的村庄,我会用泉眼看你

左泉枯涸,还有右泉

 

你如来我的村庄,我会用连枷抽你

青篾断了,还有黄篾

 

你如来我的村庄,我会用嗥声喊你

孤豹死了,还有独狼

 

你如来我的村庄,我会用山梁困你

出了垭口,还有隘口

 

而我,多么害怕你来了

我的村庄,空无一人

 

你迷信的,终将是虚无,是消亡

是我的名词,而不是肉身

 

只有斑鸠还在斑鸠草的上空喊春水

只有阳雀还在阳雀菌的山谷叫清明

 

哑巴,别来

别错入这死寂,别歧路于晚境

 

 

 

一声狗叫,遍醒诸佛

 

 

村庄不大,一声狗叫,可以关照全部土地

余音可关照更远的旷野

 

九十岁老妪的枯竭之身。在狗叫的近处

她的生茔,在狗叫的远处

 

更高一点的诸佛寺

在一声狗叫的尽头

 

这是一只名叫灰二的纯黄狗。她新生出的女儿

名叫两斤半,身上的毛黑里透出几点白

 

 

 

那卡:隐忧

 

 

七个莲蓬枯涩的时候低着头

看水

恍若七个代摆顶着破蓑衣

钓鱼

投石子的那卡

和雨滴比涟漪的形状

眼看着莲蓬渐渐耷拉,垂落

变成了六个

少的那一个,仿佛是老代摆

有着那卡无法描述的萎缩

这个过程,平静

如同死亡演习

 

 

 

那卡:窖中记

 

 

只有地窖可以让那卡安静下来

选择一个红薯的睡姿

是她仅有的自由

黑暗中她看见野兔一双豆粒般的眼睛

仿佛两滴地下水,在虚空里闪亮

而野兔看见她的一双眼睛

仿佛两孔惊慌的窖口

野兔先弓着身子

而后她也弓着身子

谁也不知道她们为了什么而对峙

又为了什么而放弃戒备

那卡从地窖里爬出来

野兔踪影全无

她看见更远处自焚的黄昏

辽阔的黑暗正在逼着棣棠河慢慢蜷缩

 

 

 

代摆:绝境

 

 

2009年,代摆在坝上看到一次雪打孤蓬

2015年,被代摆杀死的猪在积雪的院子里跑了几步

 

2015年屠夫在雪中扔下钢刀

2009年鳏夫扭断孤蓬的细脖子,然后吹雪

 

 

 

那卡:辩论帖

 

 

教授先生,您是生物遗传学的专家

我想请你给我讲讲雄兔脚扑朔

雌兔眼迷离

设若您在我的村寨边的草地里看见野兔

您能一下分辨出雌雄吗

嗯嗯,设若不能

您怎么能确信,我们俩坐在草地上

惊扰到的,一定不是一只恋爱的野兔

甚至是怀孕的野兔

您怎么能确信,在这荒芜的旷野里

一定没有一双偷窥的、意图保护的

极有可能发起攻击的眼睛

——就在我们不远处

属于另一只野兔的,慌乱的眼睛

教授先生,我能把我的迷离给你

野兔就能把野兔的扑朔,给野兔

就像我能把我的羞耻给你……而你

能把你的正大光明,给我吗

就像野兔那样,旁若无人

整个世事不是交媾,就是糊口的草浆

 

 

 

那卡:幻化

 

 

溺死的超生女婴,埋在柏香坡

杀猪的钝铁刀,埋在柏香坡

那些微微凸起的小包

不是人骨就是凶器

 

那卡牵着她的大水牛,从柏香坡出来

黄昏时分,有些意外的清晰

她的掌心

摊开一只折翅的蛱蝶

 

它昏睡,遍地暮色有些伤神

那卡因找到一个标本而无限欣喜

 

 

 

代摆:秋官

 

 

代摆叔的老眼,和朽木桩上的春官的眼睛

比深邃

代摆叔的赤脚,和朽木桩上的冬官的赤脚

比抓力

 

瓦房边总有一只猫头鹰

春天叫春官,冬天叫冬官

代摆叔一到秋天的夜晚就在虚楼上抹苞谷

猫头鹰整个秋天

都站在朽木桩上,仿佛和代摆叔形成对峙

 

那卡其实最想叫它一声:秋官

 

 

 

那卡:桉树叶水浸泡着少女

 

 

桉树是村庄里最润滑的树

奶奶站在树下,仰着头

用一根长竹竿绑上镰刀,伸到空中

那卡看见一片片桉树叶落下来

几乎就要覆盖奶奶的瘸腿了

这个下午,那卡都躺在宽大的木桶里

任由桉树叶熬成的黑水,浸泡她少女的身子

奶奶说女娃生过了疥疮就是大姑娘了

泡过了桉树叶水

就是懂得有痛也不哭的大姑娘了

黄昏,天色渐暗,水温渐凉

那卡从桶里跨出来,裸着身子

像一株小桉树那样,在暮晚风中

抖了抖身上回潮的露水

 

 

 

那卡:小三合院

 

 

那卡在左厢房里,和教授拥抱

瓦片缝隙漏下来的光线里

浮动着尘埃

紧紧地贴在她裸露的肩头

 

她和教授不去堂房,和右厢房

堂房里住着神,右厢房里住着姆

神看不见了

姆,也看不见了

 

那卡看不见神和姆

可神和姆看得见她

那卡看不见黑夜

可黑夜看得见她

 

躺在右厢房里的拐杖

会在冬夜里,直立行走

那卡的身体仍旧和夜雪一样

白净,反光,藏不住细微的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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