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鹏 | 线下活动

七个作家2017-11-04 23:34:16






杨 树 鹏


电影导演,作家。代表作品《我的唐朝兄弟》《少年》。出版有故事集《在世界遗忘你之前》,诗集《我买下的绝望地》等。



1


山谷里,雨停了之后。废弃不用的林间路坑坑洼洼,泥泞颠簸,又湿又冷。

六个男人站在松树林边,他们分乘三辆轿车到此,轿车甩满泥点子,遭了委屈一样挤在路边。六个男人,背着地下金属探测仪和猎枪,站在松树林边。

穿雨衣的中年男人是组织者,他呸地一声,吐掉嘴里的烟蒂,用脚蹭灭,说,走吧。说完带头走向林间的空地,那里长满荒草,人迹罕至。

六个男人一起走进去,雨衣男人从背上卸下金属探测器在手里拎着,斜背着霰弹猎枪。他身后,穿皮衣的年轻人则端着金属探测器,像端着步枪。再往后是双胞胎兄弟俩,哥哥在吃煎饼果子,弟弟拎着两瓶啤酒,冻得直哆嗦。最后是李英杰和牛二,李英杰的金属探测器是借来的,牛二没有探测器,算是给李英杰打个下手。

牛二哆嗦着说,没没没蛇吧这草窠里头,啊?

没人回答,男人们沉默地走进飘着薄雾的林间地。

论坛成立于三年前,一开始属于矿业公司论坛里的一个小版块,后来发展壮大,版主雨衣便租了新的服务器,正式成立了龙脉论坛,寻宝者们以雨衣为核心,经常进行线下活动,虽然没有寻到什么更像样的宝藏,但是线下活动强身健体的同时,总带有几分希冀,不是坏事,值得搞。

这次的活动,是围绕苏军藏宝传说展开的,据说,1945年苏军南下与关东军在此地决战,其中一个连长叫阿廖沙还是谢尔盖的,由伪满皇宫弄出来不少宝贝,动了贪念不想上缴,就带着手下兄弟把宝贝埋在一片松林里,可是这个阿廖沙还是谢尔盖还没回国,就被顶头上司当反革命给枪毙了,手下兄弟则被编入一个新的军团开到了欧洲,世界大战刚打完,苏联正跟美国争夺意识形态新阵地,这个小事儿就被人忘记了。谁知其中一个兄弟在东柏林看围墙,帮一个东德小伙子翻墙逃到西德,小伙子后来在西德发迹,成了体育用品大亨,墙倒了之后,专门找到这个兄弟,强留下他当爷供着,这位爷就跟着大亨移民美国,写了一本回忆录,叫做《从远东到柏林墙下:红军士兵回忆录》,书里头就提到阿廖沙还是谢尔盖的这段故事,这段故事经过各种版本的演绎,最终被转帖到了龙脉论坛。斑竹雨衣以违规为名删了帖子,自己私下和皮衣、双胞胎开始研究,后来哥哥找来了李英杰,说是当年苏军南下的事儿李英杰最清楚,为什么呢,因为李英杰的爷爷,就是南下的苏联红军军官,娶了中国姑娘为妻,他是第二代混血儿,在战旗论坛上很有名,二战发烧友,微博粉丝将近十万。

但李英杰有条件,就是必须把他和牛二算上,牛二是他的小舅子。

事情就是这么定了。

好,现在雨衣已经站定在长草中间,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说,咱们分成六组,六个区,各自独立,不论在哪个区发现的东西,所有人都平均分配,这个没异议吧?

皮衣哆嗦着说,没没没有,快快他妈干吧,冷死了。

牛二说,大哥我没没没有探测器啊我。

雨衣瞪了他一眼说,那你就等我用完吧,你先上边上歇着。

牛二说要不我帮你们把草先踩平了吧,说着他就咣咣开始踩那些长草。

众人也不拦他,各自打开探测器,开始忙乎。

突然,弟弟的探测器鸣叫了起来,大家都愣住了,扭头看弟弟。

雨衣有经验,举起手指点着弟弟说,来,赌一把,不是马蹄铁就是酒瓶盖。

弟弟吃吃地笑着说,必须是马马马蹄铁。哥哥已经跪在地下用小铲子打开地面了。

大家都不动换,就看着哥哥忙乎,过了一会儿,哥哥拎出了一个铁器,雨衣过去一把拿过来。

这是一个铜制的插销,泛着陈旧的绿,雨衣摸出放大镜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说,来,小弟,咱们换个地方,你上我那边找,我在你这里找。

为为为啥?弟弟哆嗦着说,这东西有啥秘密秘密秘么?

雨衣啧了一声,也不说话,拎着自己的探测器过来,指着自己那块地方,你上那边去吧,他说。

弟弟看哥哥,哥哥说,行行行行吧,都都都是自家兄兄兄弟。

于是换了地方,大家继续低头探测。

过了几分钟,李英杰的探测器哔哔响了一声,众人又停下,扭头看着李英杰,雨衣走过来拿探测器在地上缓缓游动,也哔哔响,牛二冲过来拿着小铲子说,来来我给你抠抠抠开。

雨衣说你会不会弄啊,小心点啊。

牛二说操这有啥难难难的。

牛二就把地面刨开,李英杰笑嘻嘻地说,这要真是宝贝,你牛二就白捡个大便宜,你他妈的哪辈子修的福你就寻思吧。

牛二一边刨地一边回答说,都都都是托党党党的福你还说啥呀。

说话间已经掏出一个洞洞来,雨衣扒拉开牛二,自己下手去掏。

李英杰还是在一边笑着说,托谁的福你重说一遍。

牛二说,对对对对劲儿,还托姐夫的福,你还还还——

雨衣掏出一个粗大的螺栓,锈蚀严重,红彤彤的像个雕塑,附着的泥土都是红色的。

牛二继续说,——还说啥呀。

雨衣说,就是个破螺栓。要不这么着吧,李英杰你去我刚才那个位置,那个位置出了个铜活,可能有戏,我在你这儿再往下探探。

牛二说哎!你这人有有有有点意思!

雨衣横了眼神说,咋了?有问题么?

李英杰说嗨没问题,走。他拉着牛二走到雨衣刚才的位置上去。


2


雨衣拿出烟叼在嘴上,眼神一直盯着牛二,牛二边走边回头看雨衣。

牛二说,有有有点意思啊。

雨衣点着了烟,低头去拿探测器,就听见砰的一声,他心想,什么声?

接着就发现,原来是自己脑袋被人砸了,他捂着脑袋一阵眩晕,一边诧异一边回头,就看见牛二拎着啤酒瓶子站在身后。

你也太太太鸡巴过分了,牛二说,太鸡巴过过过分了。

雨衣说操你妈你干嘛?

牛二说咋咋咋地吧我就想揍你个——

雨衣已经把猎枪从背上拿下来,往枪膛里填上两颗子弹,嘴里说你他妈活腻了吧。

牛二继续说,——揍你个瘪犊子。

雨衣抵近牛二胸口砰地一枪,跟炸雷似的,炸得牛二胸前一片鲜艳,往后坐倒。

双胞胎冲过来一把抱住雨衣,弟弟说你你你你。说着握住枪管要夺枪。

雨衣一脚踹倒弟弟,又是一枪,正打在弟弟腹部,枪声真的很炸,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弟弟哭起来,说哎呀妈呀我咋这么倒倒倒霉。

哥哥伸手从腰里拔出刀子,无声地捅进雨衣的后腰,雨衣一拧巴身子,哥哥抽出刀子,雨衣往后躲闪,从口袋里掏出子弹,哥哥不想给他这个时间,扑上去又是一刀,扎进了雨衣的胸膛,血一下子就从雨衣嘴里喷出来。

弟弟躺在地上大喊,割他脖脖脖子!个狗狗狗——

皮衣跑过来,挥舞探测器砰地砸在弟弟头上说,闭嘴吧逼崽子。

哥哥反身冲着皮衣过去,雨衣得以有空装填了子弹,对着哥哥后脑开枪。

霰弹呼啸,打倒了哥哥,皮衣脸上也中了枪,他扔掉探测器拿手捂脸,嘴里说你他妈往哪儿打呢,哎呀。

所以李英杰冲过来的时候,皮衣并没有看到,他就觉得眼前一黑,刀子直接刺进他的喉管,皮衣说你咋回事?啊?

皮衣抬起头看着李英杰,他两只手捂着脖子,像是要掐死自己一样,血噗嗤噗嗤从指缝间往外喷涌,他说哎呀大哥我错了还不行么。

李英杰回头要刺雨衣,发现他不见了,抬眼一眼,雨衣正跌跌撞撞往路边跑呢。

李英杰拔腿就追。皮衣捂着脖子跪在地上,脖子漏气,说话不完整了。

皮衣说,啊位哈哥叩叩我,叩命哈,叩命哈。

不知道他这话是啥意思,反正已经没救了,他跪着,不停地说话,脖子里呼呼跑气,血蒸腾起来,像红色的雾在他的脸四周漂浮,他渐渐不说话了,好奇地看着手上的血,直到自己撅在草丛里,翘着屁股,像是等着谁从身后上他。

而李英杰已经追上了雨衣,雨衣跑不快,跟走差不多,虽然端着跑步的姿势。

李英杰说你怎么回事儿?你跟我说说,你怎么那么牛逼呀。

雨衣指着自己的胸口说,我的肺完蛋了。一边说,嘴巴里一边喷射出粉红色的液体,好像是把冰淇淋嚼了一嘴又喷出来。

李英杰说,那你也不能这么牛逼啊,肺完蛋怎么了,肺完蛋也不能这么牛逼。

雨衣呼哧带喘地说,唉,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我的肺完蛋了,我活不下去了。

说着他举枪对准李英杰,你起开。他说。

李英杰一把把猎枪薅过来,反手对准雨衣,说你看你弄得这个事儿。

雨衣说我都这样儿了,我都这样儿了,啊,你看看。

李英杰说去你妈的吧我不管你了,说着转身跑进草丛,背起牛二往路边跑,牛二大概已经死了,身体沉重,李英杰咬紧牙关,誓要把小舅子送到车上。

雨衣表情有些委屈,仍旧端着跑步的姿势,可是一步都跑不动了,他意识模糊地在原地倒脚,像个正在热身的长跑选手,嘴里往外吐着粉红色的血沫子。


3


过了片刻,雨衣看见李英杰自己跑了回来,他略显困惑,你咋又回来了?他问。

李英杰说,我车钥匙不知道掉在哪儿了。

雨衣说,哦,那得好好找找,那个,牛二,还活着吗?

李英杰没有回答,直接跑进了草丛,这里一片狼藉,他有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找,他用手比划着,复盘自己刚才所在的位置,估计了一个大概方位,开始低头找了起来。

在松林边缘,雨衣的倒脚越来越慢,他意识到自己即将死去,这个认识让他焦虑,他一下子想起来好多事情,都没处理完、或者会在他死后产生风险,毁掉自己的名声——雨衣虽然不是成功人士,可毕竟是一个论坛的总版主,这个平台从草创到今天拥有一千多注册会员,自己是真下了工夫的,多少没日没夜的维护,多少废寝忘食的搭建,多少激情,多少欢笑,多少泪水,铸就了今天龙脉论坛的辉煌。

我要是不在了,管理员密码都没人知道!雨衣嘟囔了一句,内心复杂地死去。

而李英杰,丢了车钥匙的混血中年男子,正在草丛中翻找不已,可是哪那么容易,眼看天色向晚,四周渐渐暗了下来,林间地的最后一点光亮渐渐消失,李英杰累得直喘粗气,心里着急,已经没有亮度,地上一片模糊的人和器材,寒意袭人,夜雾从松林里弥漫过来,将他包围。

天色黑尽,李英杰放弃了找车钥匙,他拎着猎枪摸索着返回到路边,却发现牛二不见了,他本来把牛二放在自己那辆轿车的引擎盖上的,可是现在,牛二不见了,李英杰倍感诧异,浑身寒毛直立,他站在车前,用手挠着头发,惊恐交加。

李英杰往前往后都各跑出去几百米,大声呼唤着牛二的名字,他一头的汗水,脑海里头电光石火,他在想,哎呀,是不是其实牛二并没有中枪?是不是所有人其实都没有死?是不是大家做了一个局来吓唬我?是不是大家搞了一个惊喜派对来庆贺我的生日?可我的生日都过了半年了啊,并且,我跟他们也没那么熟啊。

李英杰大喊起来,我跟你们也没那么熟啊!你们这是要干嘛啊!

山谷回音,听着跟川剧的帮腔似的,熟啊啊啊,嘛啊啊啊。

李英杰又开始大喊,别玩我了行吗!大家都不容易!

回音帮腔道,行吗吗吗吗,容易易易易。

回音带着哭腔,接着说,行了行了了了,我说实话话话,我他妈不是苏联红军的后代代代代,我爷爷是个从西伯利亚亚亚逃亡过来的劳改犯犯犯犯,他是个强奸杀人犯犯犯,我骗了大家我不对对对,我承认错误还不行吗吗吗!呜呜呜,呜呜呜,别这么折腾我我我!求求大家家家!我忏悔了已经经经!不信我给你们唱唱唱!

像一次碎裂裂裂!像一场燃烧烧烧!沸腾着你的野火火火!

像一次远行行行!像一场忏悔悔悔!告慰着你的放逐逐逐!

好听吗吗吗?这首歌来自灵魂歌手汪峰峰峰!这边的朋友你们喜欢吗吗吗,那边的朋友你们喜欢吗吗吗,让我看到你们的手手手,来来来,请跟我一起疯狂狂狂!一起摇摆摆摆摆摆哎哎哎哎哎哎哎。

 

这是第209篇文章

值班编辑 | 小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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